声明
本文基于真实历史背景和知青群体的普遍遭遇进行艺术化创作。文中张连成、梅等人物为代表性塑造,核心情节源自《中国知青史》记载的同类案例。对话、心理活动等细节为合理推测,目的是还原历史情境。知青上山下乡、大返城、农婚知青等历史事实均真实可考。
引子
1968年冬天,郑州老三届毕业生张连成背着行李,坐上了去河南农村的大卡车。那一年,他十七岁。
八年后,他娶了房东王木匠的女儿梅。消息传回郑州,父亲当场拍桌子,撂下一句狠话:「你要娶她,就别再进这个家门!」
张连成咬牙娶了。这一娶,就是十年。
1986年深秋,他带着梅和三个孩子,凑了半年工分换来的路费,回郑州认亲。他以为,十年过去,父亲该消气了。
门开了。父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后那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儿媳和三个怯生生的孩子。
然后,「砰」的一声,把门重重关上。
那一夜,一家五口睡在桥洞下。张连成坐在冰冷的石墩上,听着黄河水哗哗地流,心里翻江倒海。可他真正没想到的是——父亲那扇门背后藏的话,他要再过十二年才能听懂。
01
1968年12月22日,《人民日报》登出了那句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郑州城里,二十万人的欢送大会在体育场开了整整一天。红旗、锣鼓、标语满天飞。张连成那天穿着他妈连夜给他缝的新棉袄,胸前别着大红花,站在队伍里。
他才十七岁,郑州四中高一刚念完。按理说,他爸本来给他托了关系,想让他进郑州国棉三厂当学徒。可指示一下来,厂里的关系也没用了——城里的孩子,除非父母是高干,不然一个都跑不了。
那天他妈在大门口哭得两眼红肿。他爸站在旁边一根接一根抽烟,愣是没说一句话。
卡车开动的时候,他爸突然跑了两步,从兜里摸出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
布包里是两块大洋,一块上海牌手表,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记住,根在郑州。」
这五个字,张连成揣了十八年。
卡车一路颠簸,送他们到了河南许昌地区的张家营子村。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村里派来接知青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王,村里人都叫他王木匠。张连成和另外三个男知青被分到他家。
王木匠家三间土坯房,东屋腾出来给知青住,铺的是稻草,盖的是旧棉被。王婶端来一盆红薯面汤,又端来四个杂面窝头。
张连成喝了一口汤,差点吐出来——那汤里飘着野菜根,苦得直冲脑门。可看着旁边狼吞虎咽的另外几个知青,他咬着牙,把那碗汤全喝了。
就是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见到梅。
梅那年十五岁,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她妈改小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她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让几个知青洗脚。
她没抬头,放下盆就走。走到门口,才回头瞄了一眼。
张连成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呢?黑,亮,像村口冬天没结冰的井水。
——
02
头一年,张连成在地里干活,差点没把他爹妈给他的那条命搭进去。
他不会挑担子。第一回挑粪,扁担压得肩膀血肉模糊。他不会割麦子,一把镰刀把左手食指割了半截,血流了半袋口子。他不会赶牲口,被一头老黄牛尥蹶子踢到沟里,躺了三天。
每回受伤,都是王木匠一家子给他包扎。王婶心疼他,偷偷塞鸡蛋给他吃。梅则默默地,把他磨破的衣服、袖口、裤腿,一针一线缝好。
几年下来,张连成从一个白面书生,变成了一个能扛一百二十斤麦子走十里地的庄稼汉。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
1972年,第一批招工指标来了。张家营子的知青里,有两个女知青被招去了郑州纺织厂。那天走的时候,整个知青点都哭了。
1974年,又一批招工。张连成这次其实有机会——他爸在郑州托人送了条子过来。可就在他办手续的前三天,王木匠犯了病。
那病来得凶。王木匠做木工活一辈子,肺里吸了太多木屑,加上前些年饿肚子伤了底子,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梅那年十七,她妈一个人顾不过来,又哭又求地让张连成帮忙去公社请大夫。从张家营子到公社,二十里山路。
张连成背着王木匠,连夜走了五个钟头。到公社的时候,天蒙蒙亮,他的腿软得站不住。
大夫救回了王木匠。可张连成的招工指标,也因为误了日子,黄了。
他爸在郑州听说,气得病了一场。写信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为了外人耽误自己前程,糊涂!」
张连成没回信。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那年冬天,他和梅一起在场院打麦子。梅突然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低着头说了一句话。
「你要不是知青就好了。」
张连成愣住了。
梅又说:「要是你也是农村人,我倒觉得咱俩挺合适。可你迟早要回郑州的。我爹、我弟弟,都不会同意我跟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村里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女知青嫁给农村小伙,也没见过哪个男知青娶农村姑娘。走的走,该分的分。」
张连成看着她,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知道她说的都是实话。那年头,城市户口和农村户口,隔着的不是一道河,是一座山。
可道理归道理,心归心。
这俩东西,从来不走一条道。
——
03
1976年,毛主席去世,四人帮倒台,城里的风向变了。
村里开始传,说下乡这事儿要收口,知青们都能回城了。张家营子一下子躁动起来,几个还没走的知青,天天跑公社打听消息。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张连成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娶梅。
他给家里写了封信,信不长,就三行:
「爸、妈:梅是个好姑娘。我想跟她过日子。请你们成全。」
信寄出去第二十天,他收到回信。信是他爸的字,就四个大字:
「糊涂!回家!」
他没回。
又过了半个月,他妈来信了。那封信写了八页,每一页都有泪痕。他妈说,连成啊,你爸这些年为了你在厂里累坏了身子,你不能这么不孝。你回来,啥都可以谈。
他还是没回。
第三十天,他舅舅从郑州来了。
舅舅是他妈娘家的二哥,在铁路局当科长,算是家里最有文化的人。舅舅一进张家营子,没去找他,先去了王木匠家。
舅舅拍着王木匠的肩膀说:「老哥,这事你得劝劝你闺女。我外甥是城里人,你闺女嫁过去,户口进不了城,以后孩子生出来也是农村户口,这日子怎么过?」
王木匠闷头抽烟,半天没说话。梅在灶房里听着,眼泪掉进了擀面的盆里。
那天晚上,舅舅把张连成拽到村外小河边,一通痛骂。
骂到最后,舅舅掏出一张纸。那是一张招工表,郑州国棉一厂的正式工指标,有他爸托了二十几个人、走了七道关系才搞来的。
「就这一张纸,能换你后半辈子。」舅舅把纸拍在他手里,「你自己看着办。」
张连成把那张纸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早,他把纸还给了舅舅。
舅舅愣住了,指着他鼻子骂:「你疯了!你真疯了!」
张连成没说话,转身就走。
舅舅在后面喊:「张连成!你今天要是跨了这个门,你爸说了,你们老张家,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他脚下顿了一下。
但没回头。
——
04
婚礼是1976年腊月办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没娘家人到场。张连成家里一个人都没来。他妈倒是偷偷托人捎了一床新棉被,两身新衣服,一张纸条。
纸条上这回只有三个字:「别怨爸。」
梅穿了件红棉袄,那是她妈结婚时穿过的,洗了又洗,颜色都淡了。张连成穿了件蓝中山装,是他下乡那年他爸给他做的。
拜堂的时候,王木匠咳嗽得厉害,红着眼圈说:「闺女,苦了你了。」
梅磕了头,没哭。
婚后的日子,比张连成想象的还要苦。
1977年,恢复高考。张连成本来有机会——他是老三届里少有的高中生,文化底子好。可那时候梅怀了头胎,家里走不开。他没报名。
1978年,知青大返城。全国各地的知青闹着要回城,云南、黑龙江甚至闹出人命。到1979年春天,国务院正式允许知青返城。
张家营子的知青,最后一批,也都走了。
走的时候,老知青聚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给张连成敬酒。
一个叫刘建军的,是他下乡时的同学,喝完酒抓着他的手说:「连成,你糊涂啊。城里回城的指标就这几天,你赶紧离婚,跟我们一块儿走!」
张连成摇头。
刘建军急了:「你听我的!不少人都这么干!先办假离婚,回城以后再说!你爹那边还等着你呢!」
张连成还是摇头。
刘建军最后骂了他一句,上了车。卡车发动的时候,张连成站在路边,看着一路黄土扬起来,心里空得厉害。
那天晚上,他头回喝醉。
梅把他扶到炕上,给他擦脸。他迷迷糊糊地抓着梅的手,说了一句:「我爸那儿,我得回去一趟。」
梅没应声。她知道,他心里那根刺,拔不掉了。
可这一拖,就是七年。
期间梅又生了两个孩子。大儿子张小军,1977年生的;女儿张小玲,1980年生的;小儿子张小勇,1983年生的。
一家五口,挤在王木匠家东屋那间土坯房里。王木匠1982年走了,临终前拉着张连成的手说:「我闺女,就交给你了。」
1984年,国家发了文件,知青插队期间的工龄给算上。张连成的档案里,多了十六年工龄。可他已经回不去了——他的户口早就转成了农村户口。
1985年底,张连成下了决心。
他要带着梅和三个孩子,回郑州。
他想,十年了,爸爸总该消气了吧。他想,孩子们都这么大了,爷爷奶奶看到,总会心软的吧。他想,哪怕就是认个门,让孩子们知道他们在城里还有亲人。
梅一开始不同意。她怕。她说咱们这样的,进城里人家,会不会让你父母更生气?
张连成摸着小儿子的头,说了一句话:「我爸再怎么气,也不能不认自己的孙子。」
他把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一头下了三窝崽的老母猪——卖了,换了三十八块钱。又找王婶借了二十,凑了五十八块钱路费。
1986年农历八月十六,中秋节第二天,张连成一家五口,踏上了去郑州的路。
从张家营子到郑州,得先坐驴车到公社,再坐拖拉机到县城,再坐长途汽车到郑州。一路颠,一路换车。三个孩子晕车,吐了一路。
张连成抱着最小的张小勇,心里一半是忐忑,一半是盼头。
他给孩子们说:「到了郑州,你们就能见到爷爷奶奶了。郑州可大了,有二七广场,有国棉厂的大烟囱,有卖糖葫芦的,有卖烧饼的。」
三个孩子眼睛亮亮的,听得入神。
下午四点,一家五口终于站在了郑州老城一条小巷的门口。那是一栋红砖红瓦的老房子,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
张连成站了整整五分钟,才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正是他父亲。
十年不见,父亲老了。头发花白,背也驼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那双眼睛。
父亲站在门里,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刀子。
接着,父亲的目光扫过他身后——穿着打补丁蓝布衫的梅,三个黑瘦黑瘦的孩子。最小的张小勇躲在他妈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空气凝了。
张连成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喊出一个字:「爸——」
他父亲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然后,向后退了一步。
「砰!」
那扇木门,被他父亲用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关上了。
张连成一家五口,就那么愣愣地,站在门外的青石板台阶上。
风吹过来,凉。梅手里拎的那个布包掉在了地上。三个孩子都吓哭了。
张连成站了半分钟,他才明白,这扇门,真关上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父亲那扇门背后藏的话,他要再过十二年,才真正听懂。
05
关上门的那一刻,张连成脑子一片空白。
他没再敲。他知道敲也没用。他父亲就是那种脾气——一条道走到黑,说不认,就真不认。
梅先反应过来。她蹲下身,把地上的布包捡起来,又挨个擦了擦三个孩子的眼泪。她抬头看张连成,没说一句埋怨的话。
就是这份不埋怨,让张连成差点当场哭出来。
巷子里已经有邻居探出头来看热闹。张连成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抽了两耳光。他拉起梅和孩子,头也不回,快步走出了那条小巷。
走到大街上,天已经擦黑。
郑州的九月,夜里凉。梅只穿了一件单衣,把大衣让给了两个小的。张连成兜里还有三块两毛钱——五十八块路费,来郑州已经花了五十多。剩下这点钱,找招待所住一晚都不够。
更别说,一家五口,哪家招待所肯收?
他想过去火车站。可三个孩子走不动了,最小的张小勇累得在梅怀里睡着了。
他想过找人借钱——可他在郑州,除了那个在铁路局的舅舅,没有别的亲戚。可舅舅那年正是骂他最狠的人,这个脸他拉不下来。
最后,他们走到了金水河边。
金水河上有一座老桥,叫金水桥。桥底下,有个桥洞。桥洞底下早就有人——几个要饭的老头老太太,铺着破烂棉被,围着一堆柴火。
张连成拉着一家人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两毛钱,递给那个看起来像头儿的老头。
老头接了钱,拿眼瞟了他一眼:「城里来的?」
张连成没说话。
老头挪了挪位置,让出一块地方。
那一夜,就在金水桥底下。
张连成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地上。梅把三个孩子搂在怀里,自己只剩一件薄薄的毛衣。张连成坐在旁边,看着漆黑的河水。
水哗哗地流,像在嘲笑他。
他活了三十五岁,头回睡桥洞。
他想起十年前,他舅舅说的那句:「这张纸能换你后半辈子。」
他当时觉得他舅舅说得太难听。现在想,他舅舅说的一点不错。
后半辈子——是什么概念?是他再也回不了城。是他的孩子,生来就是农村户口,上不了城里的学校,考不上大学,一辈子都只能当农民。是他自己,再也没有退路。
他抬头看了看梅。
梅靠着桥墩,眼睛闭着,脸上冻得发青,手却紧紧搂着三个孩子,生怕他们冻着。
就在那一刻,张连成心里有个东西碎了。
他突然想起,下乡那天他爸塞给他的那张纸条——「记住,根在郑州。」
可现在,他的根,早就被自己亲手拔了。
后半夜,张小勇烧起来了。
孩子小脸通红,嘴里嘟囔着要喝水。张连成急得在桥洞里来回转,可桥洞下连口热水都没有。
那个要饭的老头看不下去,从自己的破包袱里摸出半个窝头,又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亮着灯的小馄饨摊。
张连成把兜里最后一块钱掏出来,去那个摊子要了一碗热汤。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看他的样子,没收钱,还额外给了一个白馒头。
张连成端着那碗汤回桥洞的时候,眼泪掉到了汤里。
他三十五岁,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绝路。
——
06
第二天一早,张连成决定回村。
梅没反对。梅只问了一句:「路费够吗?」
张连成摸了摸兜。昨晚最后一块钱买了汤,现在兜里就剩几个钢镚儿。
从郑州到张家营子,五个人的车费,起码十五块。
他叹了口气,拉着一家人去了火车站。他想,实在不行,就在火车站广场上讨两天饭。等讨够了路费再回去。
可刚到火车站,他就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骑着二八大杠,在人群里看见他,猛地一刹车。
那人是刘建军——当年和他一起下乡的郑州知青,1978年招工回的城。
刘建军这些年在郑州一家机械厂当车间主任,混得不差。他看见张连成一家五口灰头土脸地站在广场上,一下子就明白了七八分。
刘建军二话不说,把他们领到家里。
他爱人起初不太乐意——五个人,其中还有三个孩子,住一晚不是一晚的事。可刘建军拍了桌子说:「这是我当年的兄弟!他当年帮过我!」
刘建军家住的是国棉厂的筒子楼,两间小屋,挤得厉害。可热饭热汤,热炕热被,比桥洞强一百倍。
那天晚上,刘建军拉着张连成喝了两瓶二锅头。
刘建军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去年在国棉三厂门口,偶遇了张连成的父亲。
张连成的父亲那时候已经退休了,拄着拐杖,在门口站着抽烟。刘建军认出他,过去打招呼。
张连成的父亲愣了一会儿,问:「你……你是连成以前的同学?」
刘建军点头。
老人家又问:「他……现在怎么样?」
刘建军实话实说,说张连成在农村,又苦又累,孩子三个,日子过得紧巴。
老人家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包红梅烟,抽出一支递给刘建军,又自己点了一支。
老人家抽了半支烟,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刘建军当时没听太懂。他只觉得,这老爷子心里,其实比谁都疼这个儿子。
刘建军把这话,原原本本地,转给了张连成。
老人家是这么说的:
「我不是恨他。我是怕他回来,进不了厂,没工作,没户口,三个孩子跟着受罪。我这个门关着,他就只能死心回村。门一开,他就又想回城。他回不来的,回来只会更苦。」
张连成听完,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他愣了半天,突然把头埋进胳膊里,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他下乡十八年,头一次在外人面前,哭出声来。
——
07
刘建军给了张连成一百块钱路费,还给他写了一封推荐信——信是写给许昌地区一家新开的水泥厂的,说张连成是他的同学,能吃苦,文化底子好,可以去厂里当临时工。
张连成一家回到张家营子的时候,已经是农历九月十几号了。
村里人看他们的眼光,变了。
原本嫁女儿给知青,是件体面事。可现在,传言一出——张连成被他爹撵出家门了,睡桥洞了,灰溜溜回来了——那股子同情里,就带上了嘲弄。
梅的弟弟,那年二十五岁,在村里当生产队长。他本来就看不上这个姐夫,现在更是冷嘲热讽。
梅脸上没少挨白眼。她没跟张连成说,可张连成都看在眼里。
1987年春天,张连成拿着刘建军的推荐信,去了许昌的水泥厂。他干了一年临时工,手上的老茧又厚了一层。可厂里效益好,一个月能拿四十多块钱,加上奖金,比种地强多了。
1988年,他把家里的三间土坯房扒了,重新盖了五间砖瓦房。
1989年,大儿子张小军考上了县城的技校。那是张家营子村第一个考出去的孩子。
1990年,改革开放的风吹进了张家营子。梅跟着村里几个妇女,开始做豆腐、卖豆腐。一开始在村里卖,后来推着车到公社集市卖。一个月下来,也能挣个几十块。
日子,慢慢地好起来了。
可张连成心里,有一块地方,始终空着。
那就是郑州。那是他父亲。
他给家里写过信——1987年、1989年、1991年,每年都写。每封信都石沉大海。
1993年春天,他收到了他妹妹的信。
妹妹比他小八岁,那年他下乡,妹妹才九岁。这么多年,妹妹从来没跟他联系过——家里有规矩,父亲不许任何人跟这个「断绝关系」的哥哥来往。
妹妹在信里写:妈病了,肺癌晚期,怕是挺不了多久了。
张连成当时在水泥厂上班。读完信,他头一次跟厂长请了长假,连夜赶车回郑州。
到郑州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不敢直接去家里,先到了医院。
妹妹在医院门口等他。
妹妹一见他,眼泪就下来了:「哥,你咋才来啊。」
张连成被领到病房门口,妹妹拦住他:「爸在里面。你……你想好了再进去。」
张连成咬着牙,推开了门。
病床上,他妈已经瘦得脱了相,正在输液。床边坐着他爸,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个虾米。
老人家一抬头,看见他。
两个人对视了有半分钟。
老人家嘴唇抖了抖,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来了啊。」
然后,老人家站起身,从床边的凳子上挪开,把位置让给张连成。
张连成扑到他妈跟前,眼泪像决堤一样。他妈已经认不清人了,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爸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他妈走了。
走之前,老人家回光返照。她拉着张连成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了一句话:「连成,把梅、把孩子们……都带回来……让你爸看看……」
张连成使劲点头。
然后,他妈就闭了眼。
——
08
办完丧事,他爸坐在客厅的藤椅上,一言不发。
张连成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说:「爸,您当年那句话,我……刘建军告诉我了。」
老人家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张连成哽咽着说:「我不怨您。您是对的。我这辈子,确实回不来了。可我想让您看看您的孙子孙女……梅是个好女人,我没看错……」
老人家的手抖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家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一张1968年的老纸条——就是当年老人家塞给他的那张。纸上五个字,已经褪色了:「记住,根在郑州。」
老人家把纸递给他,说:「这张纸,我存了二十五年。每年,我都拿出来看看。」
老人家又说:「你妈这些年,每年都去郑州火车站站一会儿。说是看看,你会不会回来。」
张连成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1994年春节,张连成把梅和三个孩子,带回了郑州过年。
这一次,父亲开了门。
门开的时候,父亲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梅。梅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两瓶高粱酒、一袋自家晒的红薯干。
父亲看了梅半天,突然鞠了一躬,对她说:「闺女,对不起。」
梅愣住了,眼泪下来了。
她扶住老人家,说:「爸,您别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
那天晚上,一家人在老宅吃了十八年来第一顿团圆饭。父亲喝了三杯酒,醉了。他拉着最小的孙子张小勇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咱们老张家,有后啊,有后啊……」
——
尾声
张连成的父亲,1998年冬天去世,享年八十一岁。临终前,他把郑州老城那套老房子,留给了张连成。
张连成没要。他让妹妹一家住。他说,这房子对妹妹一家有用,对他没用——他的家,已经在张家营子了。
2000年,他从许昌水泥厂退休,回了张家营子。梅还在做豆腐,只是摊子越做越大,还雇了两个人。
大儿子张小军,技校毕业后进了郑州一家机械厂,后来自己开了个小修理厂,在郑州买了房,落了户。女儿张小玲嫁到了邻村,生了一儿一女。小儿子张小勇考上了河南师范学院,毕业后在县里当老师。
三个孩子,都跳出了农门。
2010年,张连成六十岁生日那天,梅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他坐在院子里,摸着当年他父亲塞给他的那张旧纸条——那纸已经软得像布,字也模糊了。
他拿出来,又塞回去。
五十八岁的梅坐在他旁边择菜,头发已经白了一半。阳光照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叶子哗啦啦地响。
张连成突然说:「梅,咱们这辈子,你后悔不?」
梅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又低下头去择菜。
她说:「后悔啥?日子过得着呢。」
张连成也笑了。
他知道,根这东西,有时候不在一个地方,在一个人身上。
2024年,张连成七十四岁。他和梅还住在张家营子村,那栋1988年盖的砖瓦房。村里人都叫他「张老师」——尽管他从来没当过老师,只是在村里闲着没事,教过几十个孩子识字。
金水桥那边,早就翻修了。当年的那个桥洞,已经被水泥封死。路过金水河的郑州人,谁也不会想到,1986年的秋天,有一家五口,曾经在那儿住过一夜。

参考信息来源
本文创作参考了以下公开资料:
刘小萌《中国知青史:大潮(1966—1980)》,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定宜庄《中国知青史:初澜(1953—1968)》,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潘鸣啸《失落的一代:中国的上山下乡运动(1968—1980)》
金光耀等《从新编方志资料看知青上山下乡》,复旦大学当代中国研究中心
李巧宁《新中国的上山下乡运动》
维基百科《知青大返城》《上山下乡运动》词条
《河南日报》1968年关于郑州知青下乡相关报道
1985年劳动人事部《关于解决原下乡知识青年插队期间工龄计算问题的通知》
原创文章,作者:孙杰,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gaochengzhenxuan.com/yule/2018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