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12月,北京。
功德林战犯管理所的大门打开的时候,宋希濂站在那里,好半天没动。
他穿了一身新衣服,是管理所发的,料子不算好,但洗得干干净净。
十二月的北京风大,刮在脸上像刀子,他却觉得这风比重庆白公馆的穿堂风暖得多。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穿着军装,没戴帽子,走得很快,步子还有点瘸——那是老伤,当年在鄂豫皖苏区留下的。
宋希濂一眼就认出来了。
陈赓。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喊一声“陈大哥”,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赓走过来,什么话也没说,先伸出一只手。
宋希濂握住了。
那只手很热,很有力,跟三十多年前在长沙小吴门火车站握别时一样。
“走吧,上车。”陈赓说,语气就像在说“走,吃饭去”。
宋希濂上了车。
他没问去哪儿,陈赓也没说。
车子穿过北京城的街道,宋希濂看着窗外的电线杆和标语牌,觉得这城市跟他记忆里的北平完全是两个地方。
三十年代他来过北平,那时候街上跑的是洋车,现在满街都是自行车,叮叮当当的,看着乱,但有一种他形容不出的生气。
车停在四川饭店门口。

陈赓推门进去,里头已经坐了几个人。
杜聿明、郑洞国,还有几个黄埔一期的老同学。
宋希濂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他认得,有的他得想一下才能对上名字。
都是穿军装的,有的是解放军的军装,有的是便衣,但坐在一起,谁也不觉得别扭。
陈赓举杯,说了一句:“我们又走到一来了。”
这句话说得轻,但在座的人都听见了。
宋希濂端着杯子,手有点抖。
他想起上一次跟陈赓同桌吃饭,是1937年,在西安,那时候他还是国民党的中将,陈赓是八路军的旅长。
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谈的是怎么打日本人。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钟头,最后陈赓说:“希濂,咱们在战场上见,谁也别让谁。”
那一仗,他们还真在战场上见了。
但不是对打,是各打各的日本人。
宋希濂放下酒杯,看了陈赓一眼。
陈赓正跟杜聿明说什么,笑得很大声,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比十年前在重庆白公馆见面时又多了不少。
宋希濂记得那次见面——1950年春天,他被关在白公馆,每天对着铁窗发呆,想的最多的不是死,是这辈子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然后陈赓就来了。
那天早上,看守打开牢房门,说有人来看他。

宋希濂以为是管理干部,或者是哪个旧部,没当回事。
他坐在铺上,头也没抬,听见脚步声进来,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希濂。”
这声调他太熟悉了。
1923年在长沙,1924年在黄埔,1925年在东征路上,陈赓都是这么喊他的。
他猛地抬头,看见陈赓站在门口,穿着解放军的军装,帽徽上的红星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宋希濂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陈赓走进来,看了看牢房,看了看那张窄铺,最后看着他,说:“你好啊,看你身体挺好,我很高兴。”
就这么一句话,宋希濂的眼泪就下来了。
陈赓没劝他别哭,也没说那些场面话。
他在铺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宋希濂也坐。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像当年在黄埔军校的宿舍里一样。
陈赓问他:“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宋希濂擦了擦眼睛,想了想:“1936年,双十二事变之后,在西安。”
“对了。”陈赓点头,“我是奉周恩来副主席之命去看你的。你还记得吧?我当时说,你是国军师长,我是红军师长,十年内战,干戈相见,现在又走到一起来了,这可要给日本鬼子记上一功。”
宋希濂记得。
那年在西安,国共刚刚谈拢,局面还很微妙。
他当警备司令,陈赓穿便衣来看他,两个人在司令部里谈了一个下午。

陈赓走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希濂,这回咱们可是一起打日本人了。”
那之后,他们真的各自上了战场。
他在淞沪,陈赓在太行山;他在南京保卫战,陈赓在神头岭;他在滇西反攻,陈赓在百团大战。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中国,打的都是同一个敌人。
宋希濂想起来了,1938年,他率第71军在河南兰封跟土肥原师团死磕,打得很苦,伤亡很大。
后来接到一封电报,是陈赓从山西发来的,只有几句话:“欣闻将军率师杀敌,战绩卓越,壮我国威,老同学兴奋之极,特深夜提笔,遥祝身体健康,再夺胜利。”
他把那封电报看了好几遍,最后锁进了指挥所的抽屉里。
那时候他已经是军长了,手底下管着好几个师,打起仗来不要命,日本人叫他“鹰犬将军”。
但这封电报他一直留着,后来部队撤到湖南,行李丢了不少,那封电报还在。
在白公馆那几个月,他常常想起这些事。
越想越觉得,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不是自己,是陈赓。
1925年,是陈赓介绍他加入共产党的。
那时候他们二十出头,在黄埔军校的操场上跑步,在珠江边上聊天,陈赓跟他说俄国革命,说社会主义,说中国的将来。
他听得热血沸腾,觉得这辈子就要跟着这个大哥干一番大事。
后来中山舰事件发生,他跟组织失去了联系。
再后来,蒋介石找他谈话,给他升官,让他带兵。
他犹豫过,纠结过,最后选了那条他觉得更“有前途”的路。
1927年,他在桐庐打仗,左臂中弹,被抬下战场。

躺在后方医院里,同时收到两封电报。
一封是陈赓发来的,叫他去汉口养伤;另一封是蒋介石的,叫他去南京,还附了三百大洋的汇票。
他选的是南京。
电报发出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跟陈赓,从此是两条路上的人了。
1933年,陈赓在上海被捕。
消息传到南京,宋希濂坐不住了。
他找了三十多个黄埔一期的同学,联名给蒋介石写信,说陈赓救过校长的命,有功于党国,请念及黄埔旧谊,宽大处理。
信送出去,如石沉大海。
他又带着十几个人直接去找蒋介石,当面求情。
蒋介石没松口,冷冷地说:“党国大事,岂容私情?”
宋希濂没放弃。
他通过关系安排了一次“偶遇”,在宪兵司令部院子里跟陈赓擦肩而过,低声告诉他:东边围墙,明晚八点,守卫换岗有五分钟空隙。
陈赓跑了。
蒋介石震怒,下令全城搜捕,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这件事,宋希濂从来没跟陈赓当面提过。
但在白公馆那次见面,陈赓坐下来,第一个说的就是这件事。
“那年,多亏了你。”陈赓说。

宋希濂摇头:“我做得不够。要是再早一点……”
“够啦。”陈赓打断他,“你做的,我都记着。”
他们从上午十点一直谈到下午四点,中间还吃了一顿饭。
陈赓跟他讲共产党的政策,讲解放后的变化,讲他以后的路怎么走。
最后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改造,别灰心。将来出来了,咱们还做兄弟。”
宋希濂把他送到门口。
陈赓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希濂,你那封电报,我也一直留着。”
什么电报?宋希濂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那是1927年,他在桐庐负伤后,给陈赓回的那封电报。
他说:“奉命赴南京治疗,痊愈后再聚。”
“再聚”这个词,他们用了二十多年才兑现。
1959年12月4日,宋希濂成为第一批被特赦的战犯之一。
陈赓那天本来有会,硬是请了假,亲自到功德林来接他。
宋希濂后来才知道,陈赓的心脏病已经很严重了,医生不让他多走动,他谁也没告诉,自己开了车就来了。
在四川饭店那顿饭,陈赓坐在宋希濂旁边,给他夹菜,倒酒,跟当年在黄埔军校门口的小摊上请他吃西瓜一样。
杜聿明在旁边看着,笑着说:“你们俩这感情,比亲兄弟还亲。”
陈赓端着酒杯,看了宋希濂一眼:“那是。我跟他,从1923年就认识了。”
1923年。

那年冬天,孙中山派人到长沙招考青年去广东学军事。
宋希濂还在读中学,听说这个消息,二话不说就报了名。
他从湘乡赶到长沙,在考场外面排队的时候,前面站着一个高个子,比他大几岁,问他:“你也是来考试的?”
宋希濂点头。
高个子伸出手:“我叫陈赓,湘乡的。”
宋希濂握住了。
他没想到,这一握,就是一辈子。
考试完,两个人都被录取了。
从长沙到广州的路不好走,先坐火车到汉口,再坐船到上海,又从上海转船到香港,最后挤上“广福”号客船到广州。
陈赓比他大三岁,走的地方多,一路上买票、找住处、跟人打交道,全是他在张罗。
到了广州,他们被分进程潜办的讲武堂。
那地方不像话,没有正经教官,也没有正规课程,整天就是混日子。
陈赓拉着他,说:“这不行,咱们得换个地方。”
两个人打听了一阵,听说孙中山在广州新办了一个军官学校,叫黄埔军校,正在招生。
陈赓一拍大腿:“就它了!”
两个人又去报名,又去考试。
1924年4月,榜发出来,两个人都考上了。

陈赓分在第三队,宋希濂在第一队。
黄埔军校的日子很苦。
早上五点钟起来出操,白天上课,晚上还要站岗。
军事训练特别严,教官动不动就罚人。
陈赓是个活宝,再苦的训练他也能找出乐子。
有一次队列训练,教官喊“立正”,大家都站得笔直,陈赓突然打了个喷嚏,把教官气够呛。
他一本正经地报告:“广东的蚊子太热情了,非要和我打招呼。”
教官绷着脸想笑又不敢笑,旁边的学员已经忍不住了。
解散以后,宋希濂追上他:“陈大哥,你胆子也太大了,连教官都敢调侃。”
陈赓揽着他的肩膀,笑得很开心:“革命不是苦大仇深,该笑的时候就得笑。走,我请你吃西瓜去。”
学校门口有个小摊,卖冰镇西瓜。
陈赓挑了一个大的,用小刀切开,两个人蹲在路边吃,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宋希濂吃完了,用袖子擦擦嘴,问他:“陈大哥,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啊,十三岁就跑去当兵了。”陈赓一边啃西瓜一边说,“后来在铁路局干了一阵,听说黄埔招生,我就来了。”他忽然压低声音,“其实我早就接触过共产党了。”
宋希濂睁大眼睛:“那……”
“嘘——”陈赓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现在国共合作,都是革命同志。”
那是1924年的夏天。

广州热得像蒸笼,珠江边上的榕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
两个年轻人蹲在路边吃西瓜,谁也不知道以后的路会怎么走。
陈赓在军校里很出名。
他成绩好,人缘好,能说会道,又会打仗,是“黄埔三杰”之一。
宋希濂性格内向,不爱说话,跟在陈赓后面,像个跟屁虫。
陈赓带他去周恩来那里听课,给他介绍各种进步书籍,跟他讲俄国革命的故事。
宋希濂听得很认真,心里对这个大哥越来越佩服。
1925年,在陈赓的介绍下,宋希濂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那是他们走得最近的时候。
两个人都觉得,这辈子就要一起干一番救国救民的大事了。
但历史的走向,不跟着人的心意来。
1926年3月20日,中山舰事件爆发。
蒋介石开始在黄埔清党,许多共产党员被抓、被赶、被审查。
宋希濂被派往广州石牌,担任新编二十一师第三团第一营营长。
那支部队官兵都是国民党员,他侥幸躲过了政治审查,但跟党组织也断了联系。
他纠结过。
想跟陈赓走一条路,但看看自己,从湘乡的穷学生到营长,才用了两年多时间。
如果继续跟紧校长,五年、十年之后,自己会走到哪一步?

他选了那条他觉得更快的路。
1927年,“四一二”政变发生。
宋希濂正在养伤,心里斗争了很久,最后给蒋介石写了一封信。
信发出没几天,蒋介石的亲笔回信就到了:“病愈速来南京见我。”
三天后,宋希濂站在了蒋介石面前。
从此,他跟陈赓,分道扬镳。
十年。
这十年里,陈赓参加了南昌起义,在上海做地下工作,在鄂豫皖苏区打仗,负了伤,又到上海治伤,然后在1933年被捕。
宋希濂在国民党军队里步步高升,二十七岁就当上了中将师长。
他率部围剿过红军,参加过第五次“围剿”,在闽西朋口跟红军恶战,还从俘虏群里把化名藏起来的瞿秋白给认了出来。
枪决瞿秋白的命令不是他下的,但从抓到杀,整个过程都是通过他完成的。
宋希濂晚年回忆这件事,说那是他一生中最后悔的事。
那是1935年。
他三十岁出头,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但他经常想起陈赓,想起在黄埔军校的日子,想起在珠江边上聊天的夜晚。
1933年陈赓被捕,他豁出去找蒋介石求情,安排他逃跑,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想的不是“党国大事”,只是“不能让他死”。
1936年西安事变,国共第二次合作。

宋希濂在西安当警备司令,陈赓奉命到西安跟他见面。
两个人谈了一个下午,说的都是怎么打日本人。
走的时候,陈赓拍着他的肩膀说:“希濂,这回咱们可是一起打日本人了。”
宋希濂使劲点了点头。
1937年淞沪会战打响,宋希濂率第36师从西安坐火车赶到上海,一万多人在江湾天宝路、大场一线跟日军硬拼,打了两个多月,伤亡过半,补充了两千新兵,又打得差不多了。
最后撤出战场的时候,全师只剩三千多人。
他带着这些残兵退到苏州河南岸,日军追过来,隔河对射,河水被血染红了。
11月5日,他赶到南京开会,从蒋介石的语气里听出上面想放弃上海,心里一阵悲凉。
回到前线,他给部下下了死命令:“寸土必争。”
但大势已去。
南京保卫战,他带着部队守中华门,昼夜激战。
他黄埔一期的同学孙元良带着88师想跑,宋希濂架起机枪顶住了,喊:“谁敢再退一步,我就把他扫倒!”
孙元良的部队被逼回了战场。
1938年,他升任第71军军长,率部在河南兰封跟土肥原师团死磕,一度收复兰封城,把日军逼到黄河边。
同年9月,又在武汉保卫战中跟日军第1师团打了四十多天,重创敌人,获得国民政府通令嘉奖。
1942年,滇西告急。
日军第56师团沿滇缅公路长驱直入,昆明震动。

宋希濂亲率先头部队第36师昼夜兼程南下,在惠通桥北岸跟日军短兵相接,白刃战打了三天三夜,终于把日军赶过了怒江,保住了西南国门。
全国振奋。
贺电雪片一样飞来。
其中有一封,是陈赓从山西发的:“欣闻将军率师杀敌,战绩卓越,壮我国威,老同学兴奋之极,特深夜提笔,遥祝身体健康,再夺胜利。”
宋希濂把电报锁进了抽屉。
那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候。
1949年,局面全变了。
宋希濂带着残兵败将在川南溃逃,换上士兵的破棉衣,脚上穿着草鞋,脸肿得不成样子。
他召集最后的几个军长开会,商量出路。
有人建议退到西昌,再退到滇缅边境的腾冲,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二十天后,他在大渡河畔被解放军俘虏。
在白公馆关押的时候,他给陈赓写过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他想告诉陈赓,自己对不住他,对不住当年在黄埔军校的誓言,对不住那年在珠江边上说过的那些话。
但他一想到自己现在是阶下囚,陈赓是声名赫赫的解放军兵团司令,就觉得这封信写不出去。
然后陈赓就来了。
从云南到重庆,上千里路。
陈赓心脏病已经很严重了,谁也没告诉,自己坐车就来了。
那天从上午十点谈到下午四点,宋希濂后来回忆,陈赓跟他谈的都是往事:湘江边的忧国忧民,东江两岸的战事,北伐途中的烽火。

一句教训的话都没有,一句“胜利者”的姿态都没有。
宋希濂后来写文章说:“他给我的印象最深刻的是解放后的几次见面,他没有一点以胜利者自居的那种神气,他的每一次谈话都令我心折。”
1961年3月16日,陈赓在上海逝世,终年五十八岁。
宋希濂听到消息,哭得站不住。
追悼会上,他几乎是被人扶着才走完的。
后来他写了一篇悼念文章,有一句话是这样写的:“他的离开是国家的巨大损失,对于我个人来说,也是丧失了我一生中难得的良友。”
那年北京的风很大。
宋希濂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张照片——延安宝塔山下,陈赓穿着八路军军装,笑得灿烂。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精诚团结,永不相忘。”
他把照片锁进抽屉。
桌上那支钢笔,是陈赓在黄埔军校时送给他的,笔身上“精诚团结”四个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放下了。
窗外,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但他知道,太阳就在云层上面,跟1924年广州的那个夏天一样亮。
那时候,两个年轻人蹲在路边吃西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一个说:“革命不是苦大仇深,该笑的时候就得笑。”
另一个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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