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人生是一场牌局，那么沈凤喜拿到手里的那把牌，怎么看都不算太差——她生得一副花容月貌，清纯之中自有一股清媚态度，又偏偏遇到了樊家树这样一个心地善良、出手阔绰的富家少爷。按理说，这该是一个灰姑娘遇上白马王子的动人故事。
可到头来，这位曾经让樊家树一见倾心的卖唱姑娘，却从大杂院的寒门女子，变成了刘将军府中的姨太太，最后被关进疯人院，惨死在精神病发作之中。很多人说，这是那个乱世的错。
可翻开张恨水的原著细看，便会发现，沈凤喜的悲剧，根源从来就不全在时代身上。
张恨水的《啼笑因缘》，讲的就是这样一个啼笑皆非、阴差阳错的故事。
书名这五个字，说尽了其中滋味——啼，是令人心酸的哭泣；笑，是令人无语的荒谬；因缘，便是有了前因，才有后果。
可惜的是，这世上很多人，只看得见“缘”字，却看不见前面的那个“因”字。
故事的开端，是在北京天桥。杭州来的富家少爷樊家树，正在天桥闲逛，偶然听见一阵三弦声，循声看去，是一个中年男人在拉着三弦，旁边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正是沈凤喜。
樊家树原本不过是想给几个铜板打发过去，一摸口袋，零钱却已花光，只剩下几块整的银元。
他犹豫了一下，心想人家既然来要钱，不给实在不好意思，便毫不在意地拿了一块银元，往柳条盘子里一抛。
银元落在铜板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这一声响，引来了一阵骚动。在场的人都被这位阔少爷的大方举动吸引住了，而真正注意到樊家树的，还有一个人——沈凤喜的母亲，沈大娘。
沈大娘是个精明的女人。她见樊家树出手如此阔绰，立刻便打起了主意。她追上去拦住樊家树的去路，问长问短，打听他的家世来历，得知他是一位到京求学的富家少爷后，便热络地将自家地址留给他，一再邀请他到家里来做客。
试想，一个做母亲的，对一个素不相识的青年男子如此殷勤，除了想要攀上这棵大树，把自己的女儿献出去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呢？
樊家树倒是真的去了。第一次登门，他见沈家家境寒酸，心里颇有不忍，临走时便留下了五块钱，说是“给大姑娘买双鞋穿”。
五块钱在那个年代，对于沈家这样的人家来说，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沈凤喜感激之余，将自己的小照片送了一张给樊家树，算是表达一份情义。这一来二去，两个人便越走越近。
沈大娘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发现樊家树对自己的女儿似乎颇有好感，而且为人仗义疏财，便一次又一次地撺掇凤喜去向樊家树“借钱”。凤喜倒也听话，每次都顺着母亲的意思开口。
有一回，凤喜对樊家树说：“我们总还是认识不久的人，你又花了好些个钱了，真不应该和你开口。也是事到头来不自由，这话不得不说。
我妈和‘翠云轩’商量好了，让我到那里去唱。不过那落子馆里，不能像现在这样随便，总得做两件衣服，所以想和你商量，借个十块八块的。”樊家树听了，二话不说便把钱给了。
到了后来，樊家树索性提出，让沈凤喜不要再卖唱了，由他出钱供她去读书，每个月还补贴五十块钱家用。
这对沈家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沈家老小从此过上了好日子——换了新房子，添了新家具，吃穿用度也都不一样了。在沈家母女眼里，樊家树就是一棵摇钱树，只要攀住了他，往后什么都不用愁。
可樊家树的好心，换来的却是沈凤喜日益膨胀的欲望。凤喜拿着家树的钱去上学，没过几天便和同学们攀比起来。
她吵着要家树给她办三样东西：第一是手表，第二是两截式的高跟皮鞋，第三是白纺绸围巾。
她说同学们都有，她不能没有。樊家树心想她刚上学，不想让她丢面子，便都给她买了。过了没两天，凤喜又问他要两样东西：一样是自来水笔，一样是玳瑁边眼镜。要什么就给什么，家树从未拒绝过她。
这时候的沈凤喜，已经不是当初天桥上那个单纯羞涩的卖唱姑娘了。她开始穿金戴银，打扮得和那些有钱人家的女学生一模一样。她甚至在自己的卧室里，专门贴了一张樊家树放大的照片。
沈大娘也毫不避讳地对人说：这家里哪一样不是沈先生花的钱？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一封家书打破了平静。樊家树的母亲病重，他必须立即回杭州。
临行前，他到沈家告别。沈大娘听到他要走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心里想的，不是樊母的病情如何，不是该不该说几句安慰的话，而是——这个人走了，钱从哪儿来？等到樊家树掏出一沓钱来留给她们，沈大娘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从头到尾，沈家的人没有对樊母的病问过一句。樊家树是死是活她们不关心，她们只关心那每个月五十块钱的补贴还能不能继续。
樊家树回了杭州之后，沈家的日子便断了来源。这个时候，沈凤喜那个好吃懒做的二叔沈三弦登场了。
这个沈三弦，平日里就不务正业，眼看着侄女攀上的富家少爷走了，便开始打别的算盘。他领着凤喜去一个叫宋雅琴的小姐妹家里打牌，这宋雅琴是刘德柱将军的姨太太。
在牌桌上，刘将军故意输给凤喜好几百块钱。凤喜一个小姑娘，从来没玩过牌，居然一个人赢了三个老手，可她却一点也没有怀疑，欢天喜地地把钱拿回家交给了母亲。
沈大娘看着那一叠钞票，眼睛里放光，感叹道：“原来富贵人家，对于银钱是这样不在乎。
平常人家把十块八块钱，看得磨盘那样重大，今天一比，又算长了见识了。”一个当母亲的，看到女儿从陌生男人手里拿回这么多钱，不但不警觉，反而沾沾自喜，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刘将军的手段远不止此。他接着又送来价值千元的金银首饰，这一下沈凤喜才开始害怕了。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落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里。她找母亲商量，可这时候本应站出来保护女儿的沈大娘，却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她说道：“你的话，我也明白了。可是什么师长，什么将军，全是你自己去认得的，我又没提过半个字。”一个母亲，在女儿最需要她的时候，却选择了推卸和退缩。
刘将军看准了沈家母女的软弱，很快便露出真面目，将沈凤喜强行留在刘府之中。沈大娘这才慌了，想起樊家树临走时交代过的话——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去找他的朋友关寿峰帮忙。
关寿峰是一个侠义之人，得知此事后，二话不说便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刘府，准备将凤喜救出来。
这本是沈家母女千载难逢的脱身机会。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刘将军拿出了成捆的钞票和大堆的金银首饰，摆在沈家母女面前。关寿峰在外面等着接应，沈凤喜却在屋里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犹豫了。
她想起樊家树给她的那五块钱，那五十块钱的月例，那些手表、高跟鞋、自来水笔——这些东西在刘将军的财富面前，简直不值一提。做姨太太虽然屈辱，可那荣华富贵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看了看母亲，沈大娘的眼睛早已经被那些金银珠宝晃花了。
她们选择了留下。
这一次的选择，彻底断送了沈凤喜的一生。刘将军哪里是什么懂得怜香惜玉的人？他不过是一个喜怒无常、残暴成性的军阀。沈凤喜做了姨太太之后，没过几天好日子，便尝到了拳脚相加的滋味。
刘将军稍有不顺心，便对她动手打骂，有时候甚至拔出皮鞭，拿着手枪恐吓。沈凤喜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磨？她的精神一天比一天恍惚，渐渐地，便彻底崩溃了。
一个曾经花容月貌的姑娘，就这样被送进了疯人院。她在疯人院里胡言乱语，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
后来关秀姑他们去接她出来，可她的病已经好不了了，最终还是死在了精神病发作之中。
回头想想，沈凤喜的命运，当真是那个乱世逼出来的吗？军阀横行，战乱不断，这固然是事实。
刘将军仗着权势欺男霸女，这固然可恨。可仔细想想，沈凤喜从卖唱女到姨太太，再到疯人院，每一步都不是被人硬生生推着走的。
樊家树给她创造了读书的机会，给她提供了体面的生活，可她没有用这些钱去好好念书、长本事，而是拿去和同学攀比穿戴。
她戴上了手表，穿上了高跟鞋，系上了白纺绸围巾，用上了自来水笔和玳瑁边眼镜，看起来和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没什么两样，可她的骨子里，还是那个指望靠男人过日子的沈凤喜。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凭自己的本事在这个世上站稳脚跟。
她的母亲沈大娘，从头到尾都在扮演一个“王婆”式的角色。
樊家树第一次出现在天桥，她看到的不是女儿可能的幸福，而是一个可以榨取的钱袋子。
她一次又一次地怂恿女儿去“借钱”，一次又一次地心安理得地花着樊家树的银子。
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她非但没有挺身保护女儿，反而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任由女儿去跳那个火坑。
至于沈三弦，那就更不用说了。他本来就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靠着侄女卖唱吃饭。樊家树来了，他吃樊家树的；樊家树走了，他转头就把侄女往刘将军怀里送。在他眼里，沈凤喜不过是一个可以用来换钱的物件罢了。
古语有句话说得透彻：看了母亲的脚后跟，就知女儿性子三分。沈凤喜在一个唯利是图的家庭里长大，母亲教给她的，不是如何自尊自爱，不是如何靠本事吃饭，而是如何靠一张脸去换男人的钱。在这样的家教之下，沈凤喜的悲剧，几乎是注定的。
再退一步说，就算樊家树没有回杭州，沈凤喜真的嫁给了他，他们两个就能过上幸福的日子吗？恐怕也未必。
张恨水的另一部小说《金粉世家》，讲的不就是这个道理吗？金燕西是民国总理的七公子，冷清秋是贫民人家的女儿，两个人当初爱得轰轰烈烈，门第之差也挡不住他们结婚的决心。
可婚后才多久，冷清秋便从“白月光”变成了一粒“饭粘子”，金燕西照样在外面拈花惹草，两个人闹到分手的下场。金燕西和冷清秋尚且如此，更何况是爱慕虚荣的沈凤喜和有着大少爷脾气的樊家树呢？
恋爱容易，婚姻太难。这世上多少红男绿女，当初都是奔着天长地久、恩爱白头的目的走到一起的。
可童话里的灰姑娘穿上水晶鞋挽着王子的手登车而去之后，真的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吗？没有人写后面的故事，因为后面的故事，往往都不那么美好。
樊家树对沈凤喜的感情，到底是真爱，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虚荣心呢？书里有一句话说得很有意思：“一个人的性情，都是这样，常和老实的人在一处，见了活泼些的，便觉聪明可喜。但是常和活泼的人在一处，见了忠实些的，又觉得温存可亲了。”樊家树出身富贵，身边接触的多是门当户对的富家小姐，那些人骄纵任性，看久了便觉得腻烦。
沈凤喜虽然寒酸，却自有一种清媚态度，让他觉得新鲜可爱。可这种新鲜劲儿能维持多久呢？等到日子久了，沈凤喜那点小聪明、小情调都用完了，樊家树还会像当初那样对她好吗？谁也不知道。
说到底，沈凤喜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掌握过自己的命运。她一直在等别人来拯救自己——等樊家树来给钱，等刘将军来给富贵，等关寿峰来救她出去。她从来不相信自己可以改变什么，也从来没想过要自己去挣一个明天。
她的人生信条很简单：找一个有钱的男人，把一辈子托付给他。可她不明白的是，一个连自己都靠不住的人，又凭什么指望别人能靠得住呢？
在那个军阀横行、贫富悬殊的年代，一个底层女子想要改变命运，确实太难了。可难归难，路终究是自己选的。
沈凤喜的每一步都有人给她机会——樊家树供她读书是机会，关寿峰闯进刘府救她是机会，甚至刘将军逼迫她的时候，她也有过清醒的片刻可以逃跑。
可每一次，她都选择了那条看起来最轻松的路：伸手要钱、贪图富贵、放弃自救。
这就是沈凤喜的“因缘”。
她昨天种下的每一个“因”——贪婪、软弱、依赖、虚荣，都在今天结成了那个“缘”——被人当做玩物，被关进疯人院，最终惨死在精神病发作之中。
这啼笑皆非的结局，看似是命运的捉弄，实则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怨不得别人，更怨不得那个时代。
原创文章，作者：马超，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gaochengzhenxuan.com/rebang/1929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