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可能并不知道，美国曾经是世界上最大的稀土生产国。位于加州莫哈维沙漠边缘的芒廷帕斯矿，在1965年至1985年间，独占了全球稀土供应的半壁江山。那时的中国还在为工业化之路摸索，而美国人对于稀土这一词汇并未感到任何焦虑。然后发生了什么呢？美国人亲手放弃了这一产业。原因听起来有些讽刺——嫌脏、嫌累、不赚钱。到了上世纪90年代，冷战结束，华尔街的逻辑开始主导一切。稀土加工，这一重污染、周期漫长、利润微薄的行业，与硅谷那些高科技、轻资产、高回报的公司相比，简直像是上个世纪的遗物。资本选择了用脚投票，芒廷帕斯矿渐渐衰落，最终在2002年因废水泄漏的环保丑闻被迫关停。尽管后来Molycorp公司接手并投入了17亿美元，但最终在2015年还是宣告破产。
现在，让我们看看特朗普的方案是否切实可行。他的核心思路是：划拨军事用地、兴建精炼设施、任命专职主管、快速推进。听起来极为雷厉风行，但懂行的人一看便知道，这条路困难重重。首先，美国在技术人才方面的断层问题严重。最后一批系统学习过稀土冶金的工程师大多数已经退休或转行。大学里与稀土相关的专业已经萎缩了几十年，无法通过行政命令迅速培养出一批熟练的稀土化工工程师。其次是环保难题。稀土加工会产生大量放射性废渣和酸性废水，这也是当年芒廷帕斯矿被关闭的直接原因。特朗普一边推动在军事基地建精炼厂，一边又希望放松环保监管，但军事基地往往靠近居民区和生态敏感区，地方政府和环保组织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再者是规模经济的问题。中国的稀土产业之所以成本低，是因为它已经形成了集聚效应：从采选、分离、冶炼、材料制备到终端应用，所有环节都在一个区域内协同运作。美国若从零开始复制这一体系，成本将是中国的三到五倍。五角大楼的预算委员会看到报价单，可能会直接摇头。还有一个无法回避的政治周期问题。特朗普的任期到2029年1月结束，但一个稀土精炼项目从选址到建成投产，至少需要六到八年的时间。也就是说，即使一切顺利，工厂真正开始生产时，白宫的座位上可能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美国的政治生态决定了，下一任总统很可能会推翻前任的政策。奥巴马的清洁能源计划被特朗普废除，特朗普的边境墙被拜登停建，拜登的学生贷款减免计划也被最高法院否决。美国人把这种现象叫做政策钟摆，而在需要长期投入的产业政策上，这种钟摆效应带来了致命伤。特朗普寄希望于乌克兰的稀土矿产，这也未必能解决问题。确实，乌克兰的稀土和锂资源储量相当可观。美国用断军援为杠杆逼泽连斯基签署矿产协议，确实取得了些许进展。但问题是，乌克兰东部和南部的大量矿产区仍在俄罗斯控制之下，西部地区的矿产尽管掌握在乌克兰手中，但缺乏开采基础设施，更谈不上加工能力。即便美国明天就能从乌克兰获得大量稀土矿石，那么，接下来呢？运送到哪里加工？美国本土没有能力，欧洲也不行，最后还是绕不开中国。这就是双重垄断最可怕的地方：即便你抢到了矿，也未必能打破困局。坦率来说，特朗普的焦虑表明他看到了问题，但他开的药方根本治不好这个病。稀土产业的竞争，归根结底是工业体系完整度的竞争，是几十年如一日投入基础科研和工程实践的竞争，是国家意志能否穿越政治周期持续贯彻的竞争。在这几个方面，中国的制度优势恰恰是最大的。而美国的四年一换体制，在这种需要长期战略定力的博弈中，天生处于劣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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