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小说太好看了!】
《拳开山海》 作者:小峰羊1栎树枝
林众望睁开惺忪睡眼,深呼吸,破旧小屋中视线昏暗。
通铺那头,爹还在熟睡,发出轻轻鼾声。
林众望发了会儿呆,然后安静利落地收拾自己,下了床。
一家人都还在休息,他已经准备将前一夜从伏禺山脚砍下栎树枝,送去给王木匠。
他将巷尾小屋外堆放的三大捆栎树枝牢牢绑在竹筐上,精瘦身子压低重心,一发力,将它们背在身上。
又是一年倒春寒,小镇百姓还未褪去冬装。
清晨,街道行人寥若晨星。
天际一抹鱼肚白,随一声鸡鸣浮现在远处天边,依稀可见的半轮明月逐渐淡了。
“林众望,起那么早啊。”
林众望埋头赶路时,街道西头迎面阔步走来一个九尺高的汉子,年纪不大,大约三十上下,粗眉毛大眼睛大鼻子,笑起来有些吓人。
林众望抬头看向他,微微一笑,“早啊,奎叔。”
汉子其实已快四十岁,是爹在小镇的酒友,同时也是小镇西头的守门人。
高奎打量了一眼林众望背后的木柴,“诶?这不是栎树吗?怎么把它们砍了?”
林众望挠头憨笑,“我知道呢,特地选的没扛过春寒的树枝,没去砍正在发芽生长的。”
高奎点点头,随后凑上前,说了声“等等”。
林众望好奇转头,只见高奎从木柴缝隙之间用两指捻出一条米白色小虫。
那是一条瘦小的蚕虫,林众望居然没有发现它。
高奎瞪大眼睛看着蚕虫,片刻后无趣地甩到地上,任由它慢慢悠悠爬向远处。
“去吧去吧,王木匠已经开门了。”高奎摆摆手,在林众望快要走远时,又叫住了他。
“你爹……好些了没?”高奎问。
林众望摇摇头,“能吃能睡的,不过还认不得我们。”
高奎不作声了,独自大步往东头走去。
从林众望家出发,向小镇东北走,沿途经过新雨巷,会路过梅家府邸。
梅家,在小镇陆陆续续生活了三十几代,林众望小时候听杨先生说,这里出了不少了不得的大人物。
新雨巷的梅园,是几十年前刚建的新宅,为了和祖宅区分开,故以“园”区分。
“众望!”新雨巷梅园抱鼓石那端,伸出半截烟杆。
林众望停步,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他知道是三爷准备上街吃早点了。
随着半截烟杆探出头,紧接着一个模样六十出头的老爷子咧嘴笑着迈出府邸门槛,手肘撑着抱鼓石向林众望打招呼。
林众望笑容灿烂,背着木柴就准备跑向他。
梅三爷让他站在原地,自己两步并一步走去。
三爷瞧了林众望一眼后,便用烟杆不轻不重敲了下他脑袋,咂着嘴,“怎么的,这几天不知道找三爷玩啦?”
林众望嘿嘿笑着,找不到话反驳。
三爷皱皱眉,“才几天不见,怎么又瘦了些?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林众望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三爷哼了一声,伸手将拴住木柴的绳子从林众望身上解下,一只手拎过它们,放在墙边。
“诶诶诶,我还要去卖呢,三爷。”林众望着急起来。
三爷白了他一眼,旋即从腰间解下钱袋,顺势抛给林众望,“喏,算我买了。知道你要去南头送给王家,还有这么远的路,饿肚子走去哪儿成?赶紧的收好钱,和三爷我去吃早点。”
林众望双手捧着钱袋,掂量了一下,从中取出一小串铜钱,将剩下余出很多的碎银还给三爷。
林众望不好意思地笑着,“这些木柴只值这么多,剩下的可不敢要。”
三爷拿林众望没办法,恨铁不成钢地叹息一声后,拽着他衣袖往新雨巷外,升起一处炊烟的街边早茶铺走去。
早茶铺的袅袅炊烟盘踞半空不散,正当林众望与三爷两人走到铺前时,不远处头顶一如既往传来一声女子的怒骂,还有另一个人的大叫。
“砰——”
一道人影重重砸在街上。
“哗啦——”
街道两侧商户不约而同齐刷刷推开木窗,怒视向摔在地上的那家伙。
“早啊!!!”商户们朝那个麻利爬起身的青年吼道。
林众望忍俊不禁,“硕哥又被相好赶出门了了。”
三爷呵呵笑着抽烟,“早就和这小子说了,每早摔是要摔的,躲不过,倒不如靠这‘绝技’做个打晨更的赚些铜板,省的隔段时间赌钱输了赊酒钱。”
钟硕是小镇出了名的酒鬼,十七岁从外乡到小镇来讨生活,陆陆续续在这儿有快十年时间。
他一瘸一拐走向林众望与三爷,左右胳膊各自搭在两人肩上,“早啊,你爷孙俩有没有兴趣请我吃一碗手擀面,最好加猪油和鸡蛋,我不吃葱花。”
被搭住肩膀的两个人一顿。
钟硕自觉失言,拍拍嘴巴,看向三爷,“忘了林众望是个穷小子,这个兴趣还得三爷掏钱。”
“不是听二郎说你前些天在伏禺山上抛到了株好苗子,转手给刘家卖了个好价钱么?怎么又窘迫了?”三爷猛吸烟一口,吐在钟硕脸上。
钟硕顺势凑上前也吸了口旱烟,一脸享受,“喝哟,稀罕物,好烟!”
他接着耸耸肩,“是卖了个好价钱啊,但昨晚手气不好,赔了个底朝天,容我借些本钱,今晚东山再起!”
林众望愣了。
钟硕贼兮兮道,“林众望,有没兴趣和你硕哥学赌术?让你一串钱变一吊钱,一吊钱变一两银,一两银变一两金……住豪宅,迎千金,走上人生巅峰!”
三爷一脚将钟硕踹进早茶铺,“别教坏好孩子!”
三爷随后扯嗓子嚷嚷,“老李啊,三碗手擀面,都要猪油和鸡蛋!一碗多一些,窝三个蛋!”
钟硕扭头,感动地看向三爷,“我的好三爷啊,还给我卧三个鸡蛋……”
三爷领着有些无措的林众望走进铺内,瞪了一眼地上的钟硕,“别放屁,给你加个蛋算很给你脸了。”
钟硕讪笑着爬起身,搓着手跟进早茶铺。
三爷抽着烟,默默看向对面认真一根根吃面的林众望。
“不够的话再帮你要一碗。”三爷轻声道。
林众望仔细地擦了擦嘴,灿烂笑着摇头,“够了,吃太饱肚子不舒服的。”
钟硕大口吸面,说话含糊不清,“干活?干啥活儿?紧的话找我帮忙……”
林众望摆摆手,“不用的,活儿不多,就是去祠堂帮昱哥翻一下土浇一些水,一个人小半天干得完。”
三爷一怔,“二郎要出小镇?”
林众望点头,“似乎要去兴安府一趟,找位大官人批一些御钦砖,替柳钗河的河神庙升一下建制。”
提到柳钗河,三爷接过话茬,“钟硕,你小子不是前些年嚷嚷着要在柳钗河畔起间房子么?又无疾而终了?”
钟硕神秘一笑,“我钟硕虽然很多事不靠谱,但大事小事还分得清,已经攒了快十两喽!”
林众望满脸震惊。
钟硕居然能攒十两银子?!
钟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攒钱这件事一直没和小桃说,你们可别嘴快走漏风声,我准备等新房建好后,给她个惊喜!”
三爷乐呵呵问他,“钟硕,你老家的条件比这破小镇好多了,为甚不远万里来这儿讨生活?难不成近乡情怯啦?还是在那儿伤了哪个小姑娘的心,跑这来避风头?”
钟硕扬起下巴,拍着胸脯不容置疑道,“我钟硕虽说英俊潇洒留情无数,但用情至深专一,小镇十里八乡的大家伙儿是有目共睹的。”
林众望打趣,“倒不如少赌一些钱,留着银两给小桃姐买些好看的金银首饰,免的被别的女孩子比下去。”
钟硕被说的满脸通红,害臊起来。
三爷哈哈大笑,看向林众望“说到媳妇,你什么时候寻个相好啊?你三爷我可盼着呐。”
林众望羞涩地挠挠耳后,“等把娘亲的腿和爹的疯病医好,再等妙妙顺利长大,嫁个好人家后,我再去寻也不迟的……”
一时间,三爷和钟硕都沉默不说话了。
半晌后,钟硕冷不丁道,“林众望,到时候办喜酒,记得给我发喜帖啊。”
三爷附和着点头,“取名字的事儿交给我,最好是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这样才好。”
林众望的笑容,在青涩稚嫩的脸上,显得格外灿烂。
又过了一会儿,林众望起身,与两人打了声招呼,便加快步子往小镇北面的祠堂赶去。
三爷往旱烟里添了些烟草,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钟硕手掌托着下巴,叹息一声,“小家伙都已经比我高了。”
三爷想到什么,烟杆瞧瞧钟硕脑门,“柳钗河的新房建好以后,把街上的老房子留给林众望,怎么样?大头的钱我出,你意思着收一些小钱就好。”
钟硕将头扭向一旁,摇摇头,“钱已经收过了,不用再给了。”
三爷一头雾水。
钟硕指了指面前的空面碗。
三爷会心一笑,朝钟硕拱拱手。
钟硕受宠若惊,赶忙回礼,“礼重了礼重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大大懒腰,“房子的事我与小桃说一声就好,她也很喜欢林众望这个小家伙。”
钟硕感受着背后三爷深深的沉默。
“三爷,梅家打算什么时候迁祖。”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
三爷久久未开口。
钟硕背后一片烟雾缭绕。
“不晓得,可能就这两年罢。”三爷声音沙哑,终于开口。
“还是不愿意和他们一起离开么。”钟硕小心问他。
三爷撑着桌子站起身,“一把老骨头喽,走不走都无所谓。”
钟硕笑道,“是放心不下林众望吧?”
三爷没有否认,“我从小看着他长大,也会继续等到他成人,才会放心离开。”他笑得很温柔。
钟硕用力点头,然后大步走出早茶铺。
————
小镇街道上,越来越多商铺伴随日出,相继摆出摊位。
林众望与认识的百姓一一打招呼。
小镇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有一条通往四座小镇入口的石板路,由陈、杨、刘、梅、王五家长辈出钱修建,供自家便捷出行。
虽没白字黑纸明说直道不能让平民百姓走,但小镇百姓都自觉从小镇间相互串联的小巷绕道而行,最后从公口出。
林众望穿过一条条小巷,往小镇北头的祠堂赶去。
旭日初升,气温回暖。
他解开袄子最上端的扣子,心情甚好地吹着口哨。
“诶呦,心情不错啊。”
头顶传来一个少年声音,林众望不用抬头都知道他是谁。
高大少年从屋檐一跃而下,扑上前勾住林众望脖子。
林众望笑嘻嘻偏头,看向身旁比自己整整高出一个头的少年。
他本可以不用从这条小巷经过往北头去,但这条小巷是陈家的必经之路,所以绕一些路没事。
高大少年名叫陈旭,是小镇陈家独子。
陈家不是土生土长的小镇人氏,而是三十年前从北方迁来的一户分支,据说本家底蕴极其雄厚。
陈旭是小镇出了名的“恶霸”。
但他对林众望很好,他们从小在一起长大。
“吃早饭没?没吃上我家去。”陈旭问他。
林众望拍拍肚子,“三爷请我吃过了。”
陈旭闻言并未松开林众望,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听杨二哥说你要去帮他翻土浇水?正好我爹喊我去祠堂给祖树修一下枝,一道呗。”
林众望没有意见,准备领着陈旭穿过这条小巷。
陈旭扯住他衣袖,“不走这,太绕路。”
林众望抿抿嘴,“我走直到成么?别人怕会说闲话的吧?”
陈旭竖起大拇指,倒着指向自己,“说闲话?哪个没皮没脸的敢?要知道四条直道四大家出钱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全是由我陈家出的!”
林众望想了想,从直道走能省下小半个时辰,这样应该可以与昱哥碰上面,毕竟有些吩咐当面听更稳妥些。
从鹊桥巷走出,右手边那条贯穿东西方向的直道,便是陈家出钱修筑的陈直道,他们需要沿直道走到大十字口,那是四直道交界处。
大十字位处小镇正中央,栽有一棵九丈九尺高的老桑树,据说已有千年历史。
小镇百姓都说老桑树是护佑方圆数十里的神明,所以每年旧历七月桑树结果,都会举行盛大的祭典。
每个日出日落,小镇老人会聚在桑树下聊天,目送车来车往。
林众望经过老桑树,放缓脚步抬起头,仰望垂在眼前抽出绿芽的枝干,感慨道,“要春天了。”
陈旭鄙夷道,“不已经开春了么?”
林众望摇头,“我不喜欢倒春寒,比冬天还冷。”
陈旭老气横秋地拍了拍自己胸脯,“我这几年有在认真学拳,听我爹请来的一个拳师说,我是天生纯阳之躯,怪不得从小到大都不怕冷……要不要分一些阳气给你?”
林众望惊讶地看向陈旭,“还真有这种体魄?”
陈旭挑挑眉,“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骗人的。反正那些拳师拳头没名气厉害,这才没多久拳,他们就都打不过我了。”
林众望很认真地听着,爹在小时候与自己讲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小镇之外的大千世界中,有拳开山海的高高手,还有腾云驾雾的活神仙。
每个人从出生起各自擅长的东西不一样,出路自然不一样。
陈旭从小身体健壮,比同龄人高大许多,再加上学拳快、悟性好,看来是天生的练武胚子。
而且小时候亲眼所见的一幕,让林众望至今记忆犹新。
那大约是五六岁时,他在小镇西门等爹送镖回来的一个午后,小镇外运送石墩的马车忽然侧翻,石墩险些将一个过路百姓压死,千钧一发之际陈家主突然出现,一只手就将近千斤重的石墩抬了起来,将百姓拉了出来。
陈家主,自然就是陈旭口中的“我爹”。
林众望的印象中,陈家主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人,单眼皮眼睛不大,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与杨先生一样的读书人。
陈旭大概遗传了他的功夫吧?
陈旭问林众望,“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实在不行过两年和我一道去京城,让我家老爷子帮你托关系进汉阳书院,你喜欢念书,那就一直念好了。”
尽管林众望与陈旭关系亲如手足,但这么大的人情,他不想欠。
林众望已经决定,再好好念几年书,然后在小镇学塾跟着杨先生当伴读,赚些银钱先给娘亲的陈年腿疾医好。
当了学塾伴读还有个好处,那就是有看不完的书,同时妹妹也能不花钱进学塾念书。
小镇学塾是很难进的,一般只有五大家的孩子才能在里面学习念书。
自从杨先生来了小镇教书以后,越来越多的普通孩子有了机会进学塾念书。
林众望也不例外。
“不用麻烦陈爷爷,我已经安排好了,先随杨先生好好念书吧。”林众望微笑道。
陈旭有些不悦,“怎么的,怕欠我人情?”
林众望不好意思也不愿承认。
陈旭想起了一件重要事,一拍脑门,“差点忘了告诉你,我爹今早与我说,京师文苑的子居先生要回乡扫墓,让我在路上注意点,遇见面生的外乡人莫要暴脾气顶撞。”
林众望瞪大眼睛,惊愕道,“谁?子居先生?是我知道的那个子居先生么?”
陈旭十分肯定,“对,就是文苑五圣之一的子居先生。”
文苑五圣人,序位第一,资历最老、学问最大的,当属子居先生。
陈旭小声与他继续说悄悄话,“听说子居先生的悄悄回乡的,这件事京师的人都不知道,而且子居先生岁数极大,小镇里认识他的人也不多……”
林众望从杨先生口中隐约得知,子居先生已经是个很老很老的老人了。
大概有……一千岁吧?
以子居先生为代表的一众儒生,继往开来,将诗篇、文章以及圣贤道等等理作为修道筑基之本,开辟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修炼道路——文载道。
他们统称儒修。
子居先生,是黄岩洲当之无愧的儒修第一人。
同样也是黄岩洲的开国元勋之一,文苑的创始人。
杨先生说过自己读书悟性很好,如果坚持下去,读完万卷书,在文苑司个一官半职不是难事。
于是林众望从小认为,读书是他的唯一出路。
“咦?虫子?”陈旭踮起脚,从桑叶上捻下一只肉乎乎的米白色蚕虫。
林众望一愣,他记得不久前高奎从自己背着的柴堆中,挑出过这么一只小虫。
这么远的路,它是怎么过来的。
也许是偶然吧,这是另一条蚕。
就当陈旭想要将蚕虫踩死的时候,林众望叫住了他,从地上捻起它,放回到一片桑树叶上。
“算了,它又没惹你,踩死做什么。”林众望淡淡笑着。
陈旭双手抱胸,“看着不顺眼呗。”
林众望打趣,“你看谁都不顺眼。”
陈旭抬头看了眼天色,“不早了,抓紧往祠堂走吧,否则中午吃饭赶不上。”
林众望轻轻“嗯”了声,然后加快脚步跟上陈旭。
陈旭全然不觉自己越走越快,后面跟着的林众望也并不觉得很累。
半个时辰再多半后,两人终于到了祠堂门外。
陈旭一只手撑着石狮,另一只手用力叩门。
“来了——”
门内传来一道好听的声音。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模样,仪容清俊,双目有神,耳垂宽厚。
他与林众望一般高,七尺出头。
“昱哥。”林众望与他笑着打招呼。
开门的正是小镇看守祠堂的杨二郎,杨昱。
杨昱与高奎和钟硕一样,并非土生土长的小镇人氏,不过从林众望开始记事起,他们就一直待在小镇中,几乎没有离开过。
陈旭扬扬下巴,“二哥,早啊。”
杨昱见着两人,顿时喜笑颜开,“怎么你俩一道来了?尤其陈旭,可是稀客啊,哈哈哈哈。”
林众望笑道,“他正巧要给祖树修枝,就一起来了。”
杨昱微微颔首,“正好,今个儿活不少,原本还准备喊你一起帮我干,谁曾想昨儿午后收到飞信,说让我去兴安府跑一趟。”
“没事的昱哥,有什么活儿吩咐给我俩吧。”林众望道。
杨昱整理了一下思绪,随后开口,“虽然你以前进过很多次祠堂,但都是在一进二进替我干一些杂活,没去过三进神龛墙后的第四进的合宗圃。因为你们要与五大家的祖树直接接触,所以有几个注意事项。第一,切记不能并肩而行,从我身后的这第一道大门开始,会分左右两侧两扇门,门上各有一门神,进门前先三拜门神,然后左脚迈进。每一进共有一道门,皆是如此。我的建议是,陈旭走左扇门你走右扇门最好。第二,进了祠堂莫要说话,尽可能也避免过多的眼神交流。第三,迈过大门、一进门与二进门后,立刻并肩而行至三进门前,两人同时报姓名、年龄与籍贯,如果知道五行最好也报出来,然后默数十息时间,十息之后,如果迎面而来的是清风,可以迈过门槛,齐头并进走向神主龛供台,两人各上三炷香,待香火飘起时可以绕过神龛墙进入第四进。但如果迎面袭来的是刺骨寒风,不要犹豫立刻转身离开,从你出祠堂的左侧门出,无需拜门神,不要抬头,不要放慢脚步!”
陈旭皱眉抱怨道,“这么多破规矩啊。”
杨二郎无奈叹息一声,“没办法,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他顿了顿,旋即看向陈旭,小心提醒道,“陈旭,进了祠堂之后莫再口无遮拦,得尊敬一点。”
陈旭不耐烦地摆摆手,“晓得了晓得了,就当我老陈家给他们一些面子。”
杨二郎有些无语地扶额苦笑。
一旁,林众望很认真地理了理衣领,朝杨二郎点点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杨二郎深吸一口气,朝他拱拱手,接着顺手拎起脚边行囊,往北镇门走去。
陈旭注视着杨二郎背影渐行渐远后,扭头看向林众望,挑挑眉。
“进去吧。”
林众望心跳加速。
他抬头看向这座合姓宗祠的陈年牌匾。
木古祠。
这座小镇的名字是木古镇。
它在黄岩洲罗氏庆安朝开国前的悠悠岁月中,就已经存在了。
她像一棵老树一样,久久伫立在这片历史悠远的黄岩洲大地西南角。
林众望已经做足心理准备,与陈旭相视一眼,紧接着各自走到左右两扇门前。
门板上,赫然彩绘两位门神,一人狰狞红脸,一人垂目白脸。
林众望注视着这位白脸神人。
开始深呼吸。
2指薪修祜
“砰,砰,砰……”
林众望能够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尽管眼前这个白面门神,面容平和,但低垂眼帘后的半双眼睛,仿佛蕴含无尽威严。
林众望躬身虔诚行了三礼。
不远处的陈旭,已经迈过门槛。
接连走过一进门、二进门,两人都按杨昱所说,规矩办事,未有任何差错。
第三进,迈进神主龛供台前的门槛外,林众望与陈旭并肩而立。
两人心有灵犀,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陈旭,十六岁,汉阳人氏,五行齐全,主火。”
“林众望,十五岁,絮萍洲人氏……”
说完,两人都识相闭嘴。
正当他们准备静待十息时,宗祠兀的传出一道空洞陌生的声音。
“姓林的小娃娃,你似乎不是絮萍洲人氏啊……”
林众望一瞬间,手心、额上都是汗水。
一旁的陈旭皱了皱眉头。
林众望一时间不知道回话好,还是不回话好。
“说吧,我们准许你了。”
林众望先行三礼,然后道,“晚辈不是木古镇人氏,出生起随父母从外乡来。家父是絮萍洲人氏,所以我随父籍贯,也认作絮萍洲人氏。”
那道声音失笑,反问他,“是吗?”
林众望愣住了,同时无言以对。
又一道声音传出,是一位年迈老妪,“林众望,你的五行呢?”
林众望揪住衣角,不知道怎么回答。
一旁陈旭,像忘了先前杨昱的叮嘱一样,冷不丁开口,“林众望他五行也齐全。”
第三道声音沙哑传出,带着一丝不悦,“没让你说话。”
陈旭耳朵动了动,然后一眼锁定声音传出的那座神龛,他脚尖踢起一粒石子,电光火石间将那座木神龛击成两截。
林众望吓得脸色煞白。
陈旭知道自己捅了篓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径直一步跨过门槛,迎着阴风不退反进,大声道,“你们这些老不死或者死了很多年的东西听好了!我哥俩是受你们几家后人委托,替祖树翻土施肥浇水的,不是来任你们质问摆布的!要是再敢给我俩耀武扬威,老子给你们合宗圃里的几棵老树全都连根拔起,一把火烧了!怎么了?先是不相信林众望的籍贯,然后又逼问他的五行?难不成知道了这些,你们几家就不会香火断绝、能在这破小镇延续千万年了?”
林众望只感觉头晕目眩。
迎面而来的阴风越发狂暴凶猛。
林众望双腿开始发软,头顶横梁仿佛要坠下,将他彻底压垮。
“直起身,莫低头!”
就当他双膝弯曲到一个临界点时,忽然一道大喝,响彻耳畔。
这道声音,不是陈旭,不是先前四人。
更不是他所认识的任何一个小镇人。
林众望浑身湿透,然而心间蓦然涌现的一抹意志,让他不再害怕,逐渐挺直身子。
前方,陈旭迎难而上,面对狂风大笑不已,“你们这些鬼物只有这点本事?要真是什么大氏族,有本事就把你陈爷爷拍死在这里!”
顷刻间,整座祠堂内,温度陡然升高,宛若大日落下人间,炙烤每一寸土地。
林众望模糊视线中,陈旭背影赤红如初升旭日,格外耀眼。
渐渐的,风弱了。
片刻后,风停了。
再一会儿,清风徐徐。
第四道声音,是一个清澈的年轻人声音。
“陈旭是吧,我记住你了。你们两个一起进来吧。”
陈旭一擦鼻子,冷哼一声,“记住就记住,反正不管是哪一家的老祖宗,你们的后人小辈,全都被我揍过。”
林众望大口喘气,衣袖拭去额头豆大汗珠。
陈旭双手叉腰,目视前方,关心林众望道,“没事吧?这些老东西没对你做什么吧?”
林众望刚缓过神,又被陈旭脱口而出的“老东西”吓出一身冷汗。
杨昱说的切莫口无遮拦,看来完全被他抛在脑后。
林众望默默摇头,再一起拭去额前冷汗。
他一身衣衫已经被汗水打湿。
陈旭突然变得严肃,“你不能这样。”
林众望不解。
哪样?
陈旭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有些话,别人未必会对你说,但我一定要和你说,不管你听了高不高兴。”
他目不转睛注视着林众望。
“你不欠他们的,你出生在这个世上,不欠任何人,要真说亏欠,只有对你好的父母、兄妹、先生、长辈,别的人你一个也不欠。既然不欠,为什么要低头?”
“五大家要压你,无非是向你示威,让你觉得有他们在就是苍天在上,让你必须按礼义廉耻这些破规矩做事,懂谦卑恭敬,侍奉他们如同侍奉头顶苍天、脚底大地。”
“但这样对吗?人生在世,你我好命烂命都是一条,一条路靠双脚走出来,哪儿来什么谁高贵谁卑贱?既然他要压你,就偏不能低头,一低头,一口气就散了,活着就不会有意义!”
“别把他们太当回事儿,这些苟延残喘靠神主牌位存活世间的魂魄也好、鬼怪也罢,不还得靠我们后人的香火供奉留在人间?我们是帮他们照顾祖树的恩人,而不是累死累活听他们差遣的仆人!”
林众望低着头默不作声。
“莫低头!”
耳畔再一次响起熟悉的陌生声音。
林众望缓缓抬起头,接着……一步迈过门槛。
清风拂面。
陈旭已经走到神龛供台前,拾起地上半块破碎牌位。
“刘家么……喂,你和刘家关系好吗?”
林众望摇摇头,他和刘家不怎么熟,只是以前上学时,与刘家孙辈里的刘泞有过几面之缘。
只是点头之交而已。
陈旭嫌弃地将碎木头丢回供台,“马上问老爹要些银两,再给这老东西做个罢。虽说撕破了脸,但至少现在没再刁难咱俩,否则高低给他刘家掀个底朝天。”
林众望苦笑。
陈旭胆子是大的,他可不敢这么放肆。
陈旭视线下移,看向半人高的供台下端,那儿被层层木板钉死,只留一个狗洞大小的开口,却被一把大铜锁牢牢锁死。
他用脚尖踢了踢,发现居然是空心的。
他忍住没踹开。
“里头装的啥,神神秘秘的,还锁起来。”
林众望忍不住出手拦住了陈旭,接着看了眼天色,沉声道,“不早了,抓紧时间干活吧。”
陈旭耸耸肩,两人很快绕过供台,一起跨过通往第四境合宗圃的门槛。
视线豁然开朗。
阳光灿烂。
林众望按杨昱的吩咐,从角落取来干活需要的用具,陈旭有些不情愿地帮他打了好几桶水,放在一旁。
林众望让他先去修剪陈家祖树的乱枝,自己先打理梅家的祖树。
小镇祠堂的第四进,虽说是小镇百姓的合宗圃,但只有五大家的祖树栽种在这儿。
林众望蹲下身,认真用小铜铲,轻轻翻动固在一起的泥土,用小瓢分多次少量舀水,浇在土中,目送着水流每一次被土壤吸收,沁入根茎。
他用缰绳认真从露出泥土的树根起,缠住树身,好让这棵不算粗壮的小树,茁壮笔直地成长。
就像三爷对自己的照顾一样格外用心。
即使自己与梅家其他人没有太多交流,也要细心呵护这一棵祖树。
林众望忙完起身,擦汗之余瞥见璞园东端的陈旭,笨拙地用大剪刀,将自家祖树修得光秃秃。
只留了顶端两根新枝。
林众望汗颜。
要是陈家人这段时间到合宗圃,看到自家祖树被修建成这副模样,恐怕陈旭免不了一顿打。
陈旭毫不在意,沾沾自喜地咧嘴笑道,“看!我修得多干净利索!”
林众望忍着笑,“行行行,你觉得好就好。”
陈旭将剪刀丢在一旁,正准备走向林众望,“需要我做什么吗?”
他自信满满,觉得这些活儿太简单了。
林众望连忙制止他的热心肠兴致。
这些事原本并不复杂,只是稍有些繁琐,陈旭加进来帮忙,可能会弄巧成拙,另添麻烦。
林众望于是让陈旭在阴凉里休息便好,其余的事交给自己就成。
陈旭也不客气,靠着墙,起先是看着林众望干活,然后思绪就飘开不知去了哪儿,再后来,就睡着了。
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多时辰。
还剩最后一棵祖树。
在刘家祖树不远处,有一处明显被人掩埋的土坑,大小样式与除陈家之外的四块祖圃一模一样。
想来是几十年前从小镇迁祖离开的梁家吧。
听杨先生说,正是因为梁家迁祖离开,陈旭所在的陈家分支,才迁入小镇。
关于梁家的很多事,林众望不清楚。
只知道小镇南角的乌衣巷,有一处老宅旧址,曾是梁家人世代居住的地方。
如今只剩燕雀依稀停在破旧房檐上,偶尔又安静垂着一些陈年蛛网。
……
林众望忙完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陈旭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皱而卷起的袖旁,露出清晰可见的几块斑驳淤青。
林众望静静坐在他身旁,指尖小心触碰陈旭手臂上的伤。
最后轻轻替他拉下袖子,掩住伤痕。
陈旭没反应,仍在睡觉。
林众望摇头笑笑。
陈旭还和小时候一样,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很多地方与自己一样。
比如从不愿意让在意自己的人担心。
林众望双手抱膝,将脸颊轻轻贴在膝盖上,侧头看着熟睡中的陈旭。
合宗圃内很安静,只有三三两两小雀划过半空的“喳喳”声。
他在想陈旭先前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好像的确如此。
有时候,书读得多,道理知晓多了,不见得是一件好事,会有很多负担。
林众望想起小时候,爹问自己,要当一个什么样的人。
小时候的自己,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说要当一个好人。
长大之后,才发现当一个好人远不止小时候想的那样简单。
自己要加倍努力,才能勉强尽孝,才能勉强照顾好年幼的妹妹。
林众望抬起头,看向这处静谧合宗圃,五棵祖树,享受着阳光沐浴,悄悄生长。
这里冬暖夏凉,有一整座祠堂为它们遮风挡雨。
活儿一停下来,汗干了,就冷了。
林众望紧紧单薄袄子。
小镇初春仍然寒冷,自己这件薄袄,穿了整整一个冬天。
看似是个薄袄,其实是几件秋装缝在一起做成的,入春之后拆去缝线,又能当春装穿。
林众望自顾自笑了起来。笑容有些苦涩。
好像自己每每觉得很努力了,但突然会发生一件事,让生活再度窘迫。
妹妹越长越大,已经快六岁,要到上学的年纪了。
小镇别家的小闺女,这个时候已经盘起好看的发髻,而妹妹只能用从旧衣服上裁下的发带,扎住头发。
因为小屋背光阴潮,妹妹的胳膊上时不时会长出大大小小的红斑,这让她在夏天不敢把胳膊露出来,只能捂得严严实实。
林众望很多次面对三爷的照顾,其实心里很想接过那一大袋银钱,这样几次,一家人就不用住在鱼跃巷尾的破房子,就能搬到街上,住每天都能看见阳光的新房子了。
有了钱,自己就能带娘亲去更远的地方,比如京南、京北,甚至京城汉阳去看名医,医好了腿,娘就能下床走路,就能离开昏暗的小房子,去外面游山玩水了。
有了钱,妹妹就能像其他小姑娘一样,扎好看的发髻、穿好看的衣服,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和其他孩子一样,想要什么就能买什么,想看多少书就能看多少书。
如果有了钱,自己就不用在生日那天,将本来就不多的饺子,分给爹与妹妹。
他很想与娘亲说,娘,其实我喜欢吃饺子的。我喜欢吃肉,很喜欢。
林众望又一次陷入深深的痛苦。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自己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结束了吗……”
陈旭醒来,揉了揉惺忪睡眼,脱口而出这道低声喃喃。
林众望点点头。
陈旭爬起身,伸了个大大懒腰,十分惬意道,“走吧,去我家吃饭。”
林众望撑着地面起身,摇摇头,“不了,我不放心妙妙一个人生火。”
陈旭也不强求,只是“嗯”了声,“那待会儿我让人送些吃的给你,反正后厨烧的多,每次都浪费了。”
林众望朝陈旭笑了笑,然后走到水井旁,舀起桶中一小瓢清水。
摇曳水面中,是一张略显黝黑的小麦色脸庞,眉眼分明,清秀得像一个小姑娘。
他有一双大眼睛,与娘亲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听爹说,娘年轻的时候,有一头垂到足后的秀美长发。
娘的家乡,远在万万里外,爹当年去过许多地方,浪迹天涯累了,想要回家安心生活时,在一条小溪边,遇见偷溜出家的娘。
那是一个灰蒙蒙的午后,一个眼睛像星星的姑娘,正在小溪边用木瓢舀着清水洗长发。
于是那个路过河边的年轻人,就下定决心,非她不娶了。
井边的少年想到这里,笑容就变得很好看了,像将来未来的温暖春风一样。
————
清晨的寒冷慢慢褪去,越来越多的百姓走上街,人流熙熙攘攘。
一个老人孤零零牵着一匹老马,停在老桑树下。
他神情略显疲惫,顿了顿后,将老马留在原地,自己坐在树下的小马扎上。
十字路口,微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
老人衣着朴素,与小镇百姓无二。
“先生。”两鬓斑白的学塾杨先生,朝老人作揖行礼。
“沐春啊,坐吧……”老人没抬头,就知道来的是谁。
杨先生坐在一旁,与老人一样,抬头看着老桑树。
“不去见一见他么。”杨先生轻声道。
老人摆摆手,“先不谈这些天下大事,陪我坐一会儿。”
晓看天色云霏霏。
杨先生有些心疼老人,但始终保持沉默。
“沐春啊,你说为什么人总觉得活不够呢?”老人突然问他。
杨先生想不出一个完美的答案来回答先生的问题。
许久之后,他方才开口,“先生还有很多话,想与我们说吧。”
老人始终笑着,像一位长辈,看着略显安静的街道。
“五大家相继迁走,留在小镇的年轻人不多喽。”老人笑容中多了些失落。
他仿佛回到许多年前,自己和年少时的好友,奔走在这个十字路口。
如今这里安静极了,只有零星一些衣着不凡的世家子弟,偶尔投来不解目光。
老人置若罔闻,“杨家也要走了吧?”
杨先生点点头后,摇了摇头,“我不会走的。”
老人不太满意他这句话,“你要走,不能留在这里。”
杨先生欲言又止,最后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沐春啊,你学问大,我们这条道统传承这么多年,不能断了,你要续下去。我知道你舍不得,但总有些事情,需要我们去做。”老人轻轻说道。
杨先生十指交扣,“我想收林众望为徒,还望先生准许。”
老人沉默着。
杨先生有些急了,“我清楚林众望的身份,现在看来,只有我们这条道统最适合他,如果不这样,一切都会再一次回到起点,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费了!”
老人还沉默着。
头顶桑叶,传来蚕虫啃食叶片的轻微声响。
老人终于开口,“很多时候我在反省,是不是管得有些多,如果任由一件事发展,可不可能结果会更好些?”
杨先生不理解先生的意思。
他想坚持自己的想法,让林众望一步步从小镇前往京师文苑。
“沐春啊,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就让先生任性一回吧,好不好。”老人笑着看着杨先生。
杨先生笼袖双手攥紧了。
老人手掌搭在杨先生肩膀上,“你是我最喜欢的弟子,我希望你能把学问延续下去。”
杨先生一时间觉得眼前的先生,其实很寂寞。
古来圣贤皆寂寞。
杨先生犹豫着,“我还是很放心不下林众望。”
老人点点头,“我们都放心不下他,但十五年不是这样过来了吗?接下来的很多个十五年里,我们都要对他有信心。”
十八年前,林无涯带着双腿残疾的妻子来到小镇,在这棵老桑树下整整跪了三天三夜。
五大家和老人,决定帮一帮这个绝望的年轻人,以及妻子怀着的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十字路口斜对角的一条小巷中,伴随着急匆匆脚步声,冲出一个有些冒失着急的少年。
他有些削瘦,清秀儒雅的气质,像极了一个读书人。
少年一半身子在两侧砖墙的影子里,还有半条腿,已经踩进阳光中。
老桑树树荫下的两位先生,不约而同看向那个少年。
少年的视线与余光看不见他们。
少年迟疑了一下,随后笑着跨进阳光中,留下一个奔跑的背影。
老人从小马扎上站起身,笑呵呵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永远要保持乐观心态呐。”
杨先生起身送行,目送着先生往小镇祠堂的方向,牵马走去。
老人走了许久,迎面大摇大摆走来一个高个子少年。
少年郎先是瞥了一眼老人,然后一愣,旋即像模像样地作揖行礼。
“陈旭见过子居先生。”他笑眯眯道,格外恭敬。
老人打量了一下他,“陈将军的孙子吧,一眨眼长那么大了。”
陈旭点点头,一副有话说不出口,难以启齿的模样。
老人微笑道,“有话便说,无需多虑。”
陈旭从腰后抽出一柄小臂长短,尾端镶嵌一枚血红色玛瑙石的瓷白短剑,递到他面前。
“我知道子居先生是大修士,普通的东西肯定看不上。这是我过年回祖宅拿来的宝物,听说很不一般,想拿它求您帮我一个忙。”陈旭很认真地说道。
子居先生十分惊讶,“你居然也会求人啊。”
陈旭挠挠头,“您会收吗?”
子居先生不直接回答,“不妨先说说,你想要我帮你一个什么忙?”
陈旭额头上全是汗,深吸一口气,看样子鼓足了勇气。
他双手捧着短剑,又递上前一些,“我想请子居先生收林众望为徒!”
子居先生愣住了。
“他很聪明,小镇大考一直都是第一名,他念书很用功的,家里的书都被他翻烂了……我读书不行,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收他为徒保准没错!说不定文苑第六个圣人就是他嘞!”
陈旭语无伦次,双眼诚恳地看向面前老人。
子居先生将短剑推还给陈旭,摇摇头。
“你的好意我心领,但收徒事关重大,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陈旭紧咬嘴唇,神情失落至极。
他不想放弃。
“是先生觉得林众望还不够格?不能做你的弟子?那我陈旭可以以黄岩洲陈家为担保,保证林众望绝对不会让你失望!”陈旭攥紧拳头,大声说道。
陈旭猛的想到什么,看向手中短剑,“难不成是这东西品阶不够?那我再去一趟祖宅,找一件更好的给您!”
子居先生指尖点在瓷白短剑上,“这柄剑的品阶,已是世间罕有,足够任何一人作为收徒条件了。”
陈旭不乐意了,“那是为什么?先生为什么不愿意收他为徒?”
子居先生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林众望更适合学拳,相信我。他练拳比读书更有出路。”
陈旭呆住了。
子居先生说……林众望练拳更有出路?
陈旭不太相信,皱着眉摇头,“林众望小时候身体不太好,他爹喂了他很多草药才医好身体,怎么会是……”
“难道……您的意思是……”
陈旭想起了什么。
子居先生含笑点头。
“你在小镇长大,应该知道想进合宗圃的要求是何等苛刻,包括你陈家在内的五大家年轻一辈中,除了你还有哪一个同辈孩子可以如此畅通无阻进入第四进?能在三进香火供台前磕头祭拜已是十分难得,又怎么会让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进到圃园为祖树浇水翻土施肥?”
陈旭紧抿嘴唇。
的确如此,印象中只有五大家的一些长辈,以及杨二郎在内寥寥几人,有机会进入其中。
他对杨二郎的吩咐也存在疑惑,进归进,又为何要自报家门、年岁?
这些功力深厚的老家伙,又为何偏偏要对两个小辈如此刁难。
原来一切都是试探。
陈旭于是豁然开朗,咧嘴一笑,朝子居先生再作揖。
“你也知道林众望很有天赋,但有没有多想一些,是不是就只有念书这件事有天赋,别的呢?练拳呢?再或者……炼气呢?”子居先生话里有话,“你的好心我知道,但林众望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很多事会有自己的想法,如果我强行收他为徒,带他去文苑,他可能并不会开心。”
陈旭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子居先生望向远方天空,“你们这一代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走,切莫回头看,要向前看……”
说完,子居先生牵着老马,继续往祠堂方向走去。
陈旭背对着子居先生远去方向,停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子居先生背影快看不到时,他蓦然回首,朝对方大声呼喊。
“先生——”
老人停下脚步。
“谢谢您——”
老人背对少年郎挥挥手。
头顶一轮大日,高高悬挂。
春风和煦温暖。
小镇西门栅栏旁,打瞌睡的高奎一激灵,惊醒过来。
他起身眺望远处,凝目看去。
伏禺山的方向,一前一后走来两个年轻人。
是一男一女。
两人身着青白交织的修身道袍。
道袍领口,纹着几朵白云。
再远一些的小镇学塾,传出朗朗书声。
走过高墙的林众望,放缓脚步,侧耳倾听孩子们的念书声。
杨先生在讲《千字文》。
其中有一句,林众望很喜欢。先生也很喜欢。
原文是——指薪修祜,永绥吉劭。
意思是——将美好的道理传承下去,(学道理的人)要幸福平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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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文章,作者:胡佳慧,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gaochengzhenxuan.com/news/1773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