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给我介绍了个接班人,分红4千万,一年只来1趟厂,我正准备翻脸,他突然开口签了3个死契,我当场大笑点头答应给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00

会议室的空调坏了,三楼窗户全打开也没用,热风裹着印刷车间的油墨味往鼻子里钻。舅舅坐在长桌那头,手里转着那根老式英雄钢笔,对面坐着他说的那个“接班人”——穿深灰色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白开水。

“小宋,这是我外甥,厂里的事儿他说了算。”舅舅笑眯眯地介绍,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不过从下个月开始,经营权得往小徐这边挪一挪。”

我没接话,低头翻着桌上的财务报表。今年前三个季度利润压到不到两百万,车间设备该换的没换,欠供应商的货款拖了四个月,这些舅舅比谁都清楚。现在突然塞个人过来,说是什么“战略投资人代表的接班人”,一年只来厂里一趟,年底分红要拿走四千万。

四千万。我们厂去年全年营收才不到两个亿。

那个叫徐明的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称过重量:“合同我带来了,三份,您先看看。”

他把三份文件推过来,封面上印着“股权转让及经营权委托协议”,每份都有三十几页,用蓝色燕尾夹夹着,边角整整齐齐。我翻开第一页,第二条第四款写着“甲方承诺每年向乙方分配固定收益人民币肆仟万元整”,后面括号里标注“税后”。

我把合同合上,抬头看了舅舅一眼。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某个股票软件的K线图,绿色蜡烛一根接一根往下砸。

“舅舅,”我说,“您这是给我介绍接班人,还是介绍债主?”

舅舅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那表情我太熟了——嘴角往下撇,眉毛往上挑,这是他准备说“你不懂”时候的标准配置。

01

我叫宋怀远,三十五岁,在江浙这边一个小县城经营一家印刷包装厂。厂子是九八年我爸跟两个朋友合伙办的,后来那两个朋友陆续退股,我爸一个人扛到一三年,肝癌走了,留给我百分之六十七的股份,剩下的是我妈和我姐各拿一些。

接手那年我二十六,大学刚毕业三年,在省城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月薪四千八。回来办丧事那几天,厂里的老会计老周把我拉到一边,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对账单和贷款合同。

“小宋,你爸走得急,有些事没来得及交代。”老周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不大敢看我,“厂里欠银行一千两百万,欠供应商大概八百万,账上现金不到四十万。”

我当时站在车间外面的过道里,手里捏着那个信封,旁边堆着几摞还没裁切的灰纸板,纸灰沾在我黑色西裤的裤腿上。车间里海德堡印刷机还在轰隆轰隆转,那个声音让我爸生前耳鸣越来越严重,他最后那半年左耳几乎听不见,接电话全靠右耳贴着听筒使劲喊。

第一个月我几乎没睡过整觉。白天跑银行谈展期,晚上蹲在车间跟机长学调色、学装版、学分辨不同纸张的克重和纹路。厂里四十几号人,有一半是跟着我爸干了十年以上的老员工,他们看我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恶意,是那种“你行不行”的审视,像老师在课堂上点了一个差生站起来回答问题。

撑了三年,总算把贷款从一千两百万压到了六百万,供应商那边也没再断过供。日子刚好过一点,环保督察来了,VOCs治理设备一套下来两百多万,不装就停产。我咬着牙装了,把准备还贷款的钱挪过去,贷款又回到九百万。

那些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睡前把手机里的计算器打开,把当天的应收应付加一遍。不是记帐,就是加着玩,像有些人睡前数羊一样,我数数字。数字不会骗人,但数字会让人睡不着。

我妈住在厂区后面那栋老宿舍楼里,三楼的房子,窗户正对着废纸打包车间。她每天下午四点准时下来,在厂门口那块空地上跟几个退休老太太打太极剑,打完上来问我晚上吃什么。她知道厂里不赚钱,但她从来不问,只说“人好好的就行”。

我姐嫁到隔壁市,老公做五金生意,日子过得紧巴巴。逢年过节回来,她总要在饭桌上提一句“怀远啊,不行就把厂盘出去算了,你一个人扛着多累”。我妈每次都接话说“再说再说”,然后去厨房盛汤,把话题岔开。

其实我知道,我妈不想卖厂。这厂是我爸半辈子的命,也是我们家唯一还能撑着的体面。在一个小县城里,一个男人名下有个厂,哪怕不赚钱,走出去别人叫你“宋总”,跟叫你“小宋”是不一样的。

02

舅舅张德茂是我妈最小的弟弟,今年五十八,在省城做建材生意,据说前些年房地产好的时候赚了不少。他跟我爸关系一般,但跟我妈亲,隔三差五打电话,逢年过节会开着那辆黑色奔驰S级回来,后备箱塞满各种礼品盒。

去年中秋节他又回来了,那天下午我正好在厂里跟一个客户对账,没来得及换衣服,工装裤上还有油墨点子。舅舅的车停在厂门口,他从车里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手腕上那块表我后来查了一下,二手行情大概二十多万。

“怀远,你这厂搞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个样子?”他站在车间门口,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这味道太大了,对身体不好。”

我说习惯了,闻不太出来。

他在厂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设备,翻了翻样品,最后坐在我办公室那把转椅上,翘着腿跟我说他在省城认识一个做投资的,专门收这种制造业实体,“人家看中的是你们厂的排污许可和长期客户,设备不值钱,但资质值钱。”

我说不卖。

他说不是卖,是引入战略投资,人家出钱,你继续管,每年拿固定分红,省心省力。

我说那人家图什么?

舅舅笑了笑,说人家有门路,能把你这厂子的产能用到别的地方去,具体你不用管,你就说干不干。

我说我再想想。

这一想就想到了今年开春。过完年回来,原材料涨价了百分之十五,两个大客户同时要求账期从六十天延长到九十天,三月份的工资差点发不出来,是我从个人卡上转了二十八万进去才填上。

四月份的时候舅舅又打电话来,说那个投资人最近在整合几家印刷包装企业,准备打包去港股上市,机会难得,让我赶紧拿主意。他说人家开出来的条件很简单——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不参与日常经营,每年固定分红四千万,经营上的事还是你说了算。

我当时在开车,手机连着蓝牙,听到“四千万”这三个字的时候差点闯了红灯。

“舅舅,我一年净利润都不到四百万,我拿什么分他四千万?”

“这个你不用操心,人家不是要从你利润里分,人家有自己的渠道把厂里的产能转化成收益。”舅舅在电话那头说得轻描淡写,“说白了就是借你的壳,走他们的量,你啥也不用干,每年四千万到手。”

我听不懂,但我不敢说不。不是贪那四千万,是我怕拒绝了舅舅,以后再也找不到人帮我。在这个小地方,关系就是命脉,银行贷款要看担保人,大客户要看介绍人,连环保局来检查都得有人递句话。舅舅在省城的关系网是我唯一能指望的东西。

03

五月初,舅舅带着徐明来了厂里。

徐明三十六七岁,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从头到尾没笑过。他穿着打扮都很素,灰衬衫黑裤子,皮鞋擦得锃亮,但不是什么名牌,我认得出那个标,就是普通商场里一千来块的货色。

他在厂里待了两个小时,看了车间、仓库、样品间,还让我把近三年的环评报告和排污许可证拿出来给他看。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翻了,有几个地方还用手机拍了照。

中午在食堂吃的饭,大师傅炒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还有一个凉拌黄瓜。徐明吃了一碗半米饭,把红烧肉的汤汁拌在饭里吃干净了,盘子底朝天。

舅舅在旁边看着,笑着说:“小徐这个人实在,不讲究。”

徐明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嘴,说:“宋总,您这个厂的资质我看了,基础不错,但运营效率有提升空间。我这边进来以后,会帮您对接几个大客户的订单,产能利用率能从现在的百分之六十提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我问那四千万分红怎么算。

他说:“这个您不用担心,我们签的合同里有保底条款,分红来源不依赖您当前的利润,我们会通过供应链金融和订单预付的方式解决。”

我又听不懂了,但我听懂了一件事——他们不需要我出钱,也不需要我担保,我只需要把厂里的资质和产能借给他们用,每年就能拿到四千万。

天上掉馅饼的事,我见过,但没吃过。

我当场没答应,说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舅舅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送徐明走的时候两个人站在车旁边说了好几分钟的话,声音很小,我只听见舅舅最后说了一句“放心,我来做工作”。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红烧排骨,我吃了三块就没胃口了。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舅舅要给人介绍进来,条件开得太好了,我心里不踏实。

我妈想了想,说:“你舅舅这个人,做生意有一套,但有时候心太急。你爸当年也跟他合伙做过一单,后来赔了,两个人好几年没说话。”

我问赔了多少。

我妈说:“十几万吧,那时候十几万不是小数目。你爸说他是好大喜功,什么事都想往大了做,但底下没兜住。”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手机计算器打开,从一加到一百,加了三遍,每遍都是五千零五十。

04

六月中旬,舅舅又打来电话,说徐明那边已经把方案做好了,让我找个时间去省城把合同签了。我说能不能把合同发过来我先看看,舅舅说可以,但强调这是初步方案,具体条款还可以商量。

第二天收到邮件,附件是那份三十几页的协议。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看,每一条都读了三遍,有些实在看不懂的就上网查。什么“业绩对赌”、“回购条款”、“一票否决权”,这些词我一个一个搜,搜完更糊涂了。

最让我不安的是第九条,写着“乙方有权在特定条件下委派财务总监及运营总监各一名”,而“特定条件”的定义写了半页纸,什么“甲方连续两个季度未能完成关键绩效指标”、“甲方发生重大资产处置行为”、“甲方实际控制人发生变更”,每个词都能往不同的方向解释。

我打电话给老周,问他认不认识靠谱的律师。老周说他小舅子的同学在市里一家律所,专门做公司法的,可以问问。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市里,在一个写字楼的十二楼找到了那个律师,姓陈,三十出头,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陈律师看了两个小时合同,最后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说:“宋总,这份合同我不能说它是坑,但它有很多模糊地带,对您不太有利。”

他拿笔在合同上画了七八处,每一处都跟我解释了一遍。我听下来最核心的问题就一个——所谓的“固定分红四千万”,不是从利润里分,而是要从我的现金流里直接划走。也就是说,不管厂里赚不赚钱,每年六月三十号之前,我要往徐明指定的账户里打四千万。

我说那要是厂里没钱怎么办?

陈律师说:“第九条第三款,甲方逾期支付分红超过三十天,乙方有权启动资产处置程序,将甲方的核心资产——也就是你们厂的厂房、设备、排污许可——打包转让给第三方。”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低,但我后背全是汗。

我问有没有办法改。

陈律师说可以谈,但看这个合同的起草风格,对方应该是专业的投资机构,条款咬得很死,能改的空间不大。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舅舅到底知不知道这些条款是什么意思。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他是被徐明骗了,还是他跟徐明是一伙的?

我决定先不签,拖一拖再说。

05

七月份舅舅回来了一趟,这次没带徐明,就他自己。他到厂里的时候我正在车间跟机长调色,一批出口订单的潘通色号对不上,打出来的样品偏了半个色阶,客户那边催了三次。

舅舅站在车间门口冲我招手,我擦了手走过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递给我,自己也点了一根。他以前不抽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合同看了吧?”他吐了口烟,眯着眼睛看我。

我说看了,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哪里不明白?”

“四千万,我拿什么给?”

舅舅把烟夹在指间,盯着我看了几秒,那个眼神让我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河边钓鱼,鱼漂沉下去他提竿的那一瞬间——专注、精确、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怀远,你是不是觉得舅舅在害你?”

我没说话。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二十六,厂里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舅舅把烟掐灭在墙上,留下一个焦黄的印子,“这十年你一个人撑,撑得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去年利润不到两百万,今年原材料一涨,你搞不好要亏。你拿什么发工资?拿什么还贷款?你妈那个养老的钱你动过没有?”

每一个问题都像钉子,钉得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徐明不是一般人,他背后是一个基金,专门做实业重组的。他们看上你这厂,是因为你有排污许可,你有长期客户,你有完整的生产线。这些东西你自己用不值钱,给他们用就值钱。”舅舅的语气软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想想,一年四千万,你干十年就是四个亿。你这一辈子能挣四个亿吗?”

我摇摇头。

“那不就行了。签了合同,你什么都不用干,每年躺着拿四千万。你妈也不用住那个破宿舍楼了,你去省城买套房子,找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好。听起来确实好。好得不像是真的。

我没当场答应,但舅舅走的时候我送他到厂门口,他上车前回头跟我说了一句:“怀远,你要是不信我,你去问问老周,问问他你爸当年是怎么撑过来的。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我也不想跟你说,但你要信,舅舅不会害你。”

那天晚上我找老周喝酒,在厂门口的大排档,点了两个炒菜一箱啤酒。喝到第三瓶的时候我问他,我爸当年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

老周喝了口酒,沉默了很久,说:“你爸当年借过高利贷。”

“什么?”

“一一年的时候,厂里资金链断了,银行贷款下不来,你爸找民间借贷借了两百万,月息三分,撑了八个月。后来是张德茂——就是你舅舅——帮你爸找了一笔过桥资金,才把那两百万还上。”

我拿着啤酒瓶的手僵住了。

“你舅舅跟你爸后来不说话,不是因为十几万那档子事,是因为那笔过桥资金,你舅舅在里面拿了二十万的好处费。”老周看着我,眼睛里有酒意也有不忍,“你爸到死都没跟人说这事,但我知道。”

我把啤酒瓶放在桌上,瓶底磕在塑料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大排档的老板在隔壁桌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马路对面有人按喇叭,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06

八月份,徐明自己来了厂里一趟,没通过舅舅。他提前一天打电话给我,说想再来看看,我不好拒绝,就说你来吧。

那天他带了两个人,一个姓林的律师,一个姓王的财务分析师,都是三十出头,穿得很正式,在车间里站了十分钟就开始出汗。徐明倒是不怕热,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在印刷机旁边站了很久,盯着正在运转的机器看。

“这台海德堡是哪年的?”他问我。

“一零年的,有点老了,但保养得好。”

“换一台新的要多少钱?”

“七八百万吧。”

他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去了仓库,看了原料库存和成品库存,问了我平均库存周转天数,又问了我前十大的客户名单和合同期限。他问得很细,细到让我觉得不舒服,好像他已经在管理这个厂了。

中午还是在食堂吃的饭,这次我让大师傅加了两个菜,一条清蒸鲈鱼和一碗红烧牛腩。徐明吃得很认真,鱼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牛腩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他把合同拿出来摊在桌上,说:“宋总,上次的版本您有意见的地方,我们改了一版,您看看。”

我翻了翻,确实改了一些。第九条的那个“特定条件”加了明确的数字标准,财务总监和运营总监的委派权限也做了限制。但核心条款没动,四千万还是四千万,逾期支付还是可以处置资产。

我说我再想想。

徐明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我说:“宋总,我跟您说实话。我们这个基金在全国整合了十七家印刷包装企业,您这个是第十八家。前面十七家没有一家是亏的,最差的一家,第一年分红少了一点,但也拿了三千两百万。”

他打开手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一个厂区的航拍图,规模比我这个大至少三倍。“这是山东那家,去年营收五个亿,净利润六千万。他们跟我们的模式合作了三年,去年自己又投了一条新生产线,现在是我们这个板块里利润最高的一家。”

我把手机还给他,说:“我跟舅舅再商量商量。”

徐明笑了一下,这是认识他以来我第一次见他笑。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动了那么一下,像是不小心泄露出来的,马上又收回去了。

“宋总,您舅舅是我们基金的顾问,他的意见您可以参考,但最终决定还是您自己做。”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不过我得提醒您,我们给您的这个窗口期是有时限的。下个月我们在华南还有两家厂要签,签完了,这个区域的配额就用完了,到时候您想签也签不了了。”

他们走了以后,我站在办公室窗户前面,看着他们那辆黑色商务车从厂门口开出去,拐上大路,消失在路尽头的那排梧桐树后面。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九月份还没到,但空气里已经有了一点秋天的意思,说不清是凉快还是萧瑟。

我妈端了一碗绿豆汤上来,放在我桌上,说:“喝了吧,降降火。”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不甜,她没放糖。我妈知道我不爱吃甜的,但她从来记不住我喝绿豆汤是要放糖的。这个小细节让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我说不上来为什么。

07

九月中旬,舅舅打电话来说徐明那边下周一要在省城开一个签约仪式,让我务必过去。“就签个字的事,十几分钟就完了,然后一起吃个饭,认识一下他们基金的几个合伙人。”

我说我再考虑考虑。

舅舅的语气变了,不像之前那样循循善诱,多了几分不耐烦。“怀远,你到底在怕什么?合同你看过了,条款也改了,律师也咨询了,你还想要什么?要不要我给你写个保证书?”

我说不是怕,就是觉得太快了。

“快?从五月到现在快五个月了,还快?你知道人家那边为了你这个项目做了多少准备工作吗?尽职调查、法务审核、资金安排,人家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你现在说不签,你让人家怎么想?让我这个做舅舅的脸往哪搁?”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又在抽烟了。

“怀远,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你这个厂,你自己管了十年,管出什么名堂了?房子没买,媳妇没娶,你妈六十多了还住那个破宿舍楼。你自己想想,这十年你攒了多少钱?你银行卡里有没有超过五十万?”

没有。我卡里常年不超过二十万,有时候发完工资就剩几万块。

“那就对了。你不适合做生意,你不是那块料。你爸也不是,但他好歹撑到了你长大。你现在有机会把这个厂盘活,让专业的人来做专业的事,你每年拿分红过好日子,这有什么不好?”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我想说我不是不想签,我是怕签了以后这个厂就不再是我的了。但这句话我没说出口,因为说出来就暴露了我最深的恐惧——不是怕亏钱,是怕失去。

我爸留下的东西,我守了十年,穷也好累也好,它还在我名下。签了那个合同,每年四千万到账,但它还是不是我的厂,我说了就不算了。

“舅舅,让我再想想,下周一之前我给你答复。”

“行,你想。但你记住,过了下周一,这个事就黄了。人家不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窗外天已经黑了,车间的灯还亮着,夜班的工人在赶一批加急订单,印刷机的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嗡嗡嗡的,像某种大型昆虫扇动翅膀。

我打开手机计算器,从一加到一百,加了三遍。五千零五十。又从一百加到一,加了三遍。五千零五十。

数字不会骗人,但数字也不能替你做决定。

08

周日晚上,我开车去了省城,住在舅舅家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爬起来洗了个澡,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三十五岁,法令纹已经很深了,眼袋也出来了,头发倒是没怎么掉,但鬓角白了不少。

周一早上八点半,舅舅打电话让我直接去他们公司。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皮鞋擦了一下,打车过去。那栋写字楼在省城高新区,玻璃幕墙反射着初秋的阳光,门口停着好几辆好车。

舅舅的公司在这栋楼的二十一层,前台小姑娘把我带进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徐明坐在长桌的左侧,旁边是上次见过的林律师和王财务。右边坐着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都很讲究。

舅舅给我介绍,胖子姓赵,是基金的合伙人,女人姓刘,是法务总监。胖子跟我握了手,手很厚很软,握完拍了拍我肩膀说“年轻有为”,女人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也没笑。

合同摆在桌上,三份,蓝色燕尾夹夹着,跟我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胖子翻开其中一份,指着一页说:“宋总,这是我们最终的版本,您看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就签了,签完我们去吃饭。”

我说我想再看看。

舅舅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我翻开合同,一页一页看。虽然很多条款我看过不止一遍,但此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跟我作对。四千万,逾期处置,财务总监,一票否决权——这些词在纸面上整整齐齐,像一排列队站好的士兵,等着我发号施令,又像是等着执行对我的处决。

徐明看了看手表,说:“宋总,时间差不多了,后面还有别的安排。”

我把合同合上,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我不签——

“等一下。”徐明突然出声,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三张纸,每一张都用红色印泥按了手印,纸张边角有点皱,像是被折叠过又展开的。

“这是三份死契,宋总。”他把三张纸推到我面前,“第一份,我个人承诺,若第一年分红低于四千万,我个人补足差额。第二份,基金承诺,若第三年之前未能协助贵厂完成港股上市准备工作,基金无偿转让所持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给宋总您。第三份——”他顿了一下,“您舅舅张德茂先生承诺,若上述任何一条未能履行,他名下位于省城的两套房产无条件过户给您,作为连带责任担保。”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舅舅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他看着徐明,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

徐明转过头看着舅舅,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张总,这三份东西是您上个月主动提出要签的,我这里有录音为证。您说您外甥不信任任何人,只有您自己把身家压上去,他才会信。”

我盯着那三张纸,每张纸的最下方都有签名和手印。舅舅的签名我认得,他那手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德”字下面那个“心”总是少一点。

我抬起头看舅舅,他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09

我拿起那三张死契,一张一张看。第一张徐明的个人补足承诺,手印按在名字上面,指纹的纹路清晰可见。第二张基金的股份转让承诺,盖的是基金公司的公章,红彤彤的圆形印章,下面有赵胖子的签名和手印。第三张舅舅的房产担保,写明了房产权证号和建筑面积,一套一百三十七平,一套八十九平,都在省城二环内。

我把三张纸放下,看着徐明。

他迎上我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宋总,您舅舅跟我们合作了三年,他了解我们的做事风格。我们不是来占您便宜的,我们是来赚钱的,大家都要赚钱。您舅舅把房子押上来,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对这个项目有信心。”

赵胖子在旁边接了话:“宋总,小徐这个人我了解,他做事一向谨慎,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他敢签这个补足承诺,就说明他有把握一年之内把您这厂的产能翻三倍。”

刘法务没说话,低着头翻自己面前的文件,像是这一切跟她没关系。

舅舅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怀远,签了吧。舅舅这把年纪了,不会拿自己的房子开玩笑。”

我看着他,想起老周说的那二十万好处费,想起我爸到死都没说出口的那件事。我该信他吗?他是我舅舅,我妈的亲弟弟,他把我爸坑过一次,还会再坑我吗?

但话又说回来,他把自己两套房子押上来了。在这个房价还没崩盘的年头,省城二环内的两套房子,加起来少说也值四五百万。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把身家压上来了。

“行。”我说。

我拿起笔,在三份合同上签了字。我的字写得也不好看,但比舅舅强一点,至少每个字都写全了。

签完最后一个字,我把笔放下,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既然干了就干了吧”的笑。笑完我又觉得不对,赶紧收住,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收不回去。

舅舅看着我,也笑了,笑得很勉强,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

徐明没笑,他把三份合同收好,放进牛皮纸信封里,又把那三份死契叠好,递给我。“宋总,这些您收好。重要的不是合同,是这些。”

我把那三张纸接过来,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感觉到手印处的凹凸不平。红色印泥还没完全干透,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10

签约仪式结束后,赵胖子张罗着去吃饭,订的是高新区这边一家挺高档的餐厅,包间很大,圆桌能坐十五六个人。上菜很快,凉菜还没吃完热菜就上来了,清蒸东星斑、葱烧海参、红烧鲍鱼,都是我不常吃的东西。

酒过三巡,赵胖子的话多起来。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要敬我,说我做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他说他们基金在全国整合的十八家企业,现在已经有四家启动了港股上市流程,最快的一家明年就能挂牌。

“宋总,您放心,跟着我们干,您这辈子就圆满了。”赵胖子一饮而尽,杯底朝上晃了晃,脸上泛着油光。

我陪着喝了两杯,第三杯的时候我说不能再喝了,下午还要开车回去。赵胖子说找代驾,我说不用,真不能再喝了。

舅舅坐在我旁边,也喝了不少,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夹了一块海参放在我碟子里,说:“怀远,多吃点,这玩意儿补肾。”

我说谢谢舅舅。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怀远,舅舅刚才在会议室里不是故意不跟你说的。那三份死契,是徐明非要我签的,他说不签你就不信。我本来不想签,后来想想,签了也好,让你知道舅舅是真心实意帮你的。”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又喝了一口酒,说:“你爸那事,我跟你说句实话,那二十万不是我要的,是当时那个过桥资金的中介要的回扣,人家不给钱不放款,我没办法才……”

“舅舅,”我打断他,“过去的事不说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我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但此刻我不想追究了。合同签了,死契在我口袋里,事情已经定了,再翻旧账没有意义。

刘法务从头到尾没怎么吃东西,一直在看手机,偶尔跟徐明耳语几句。徐明吃得也不多,大部分时间在跟赵胖子讨论什么数据,我听不太懂,大概是关于某个客户的订单量之类的东西。

吃到下午两点多,饭局散了。我开车回去,上高速之前把车停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张死契又看了一遍。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纸上,手印的纹路在光线下格外清晰,像三条红色的河流,在地图上标注着不同的方向。

我把它们叠好,放进钱包里,发动车子上了高速。

11

回到厂里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天快黑了。我把车停在车间门口,进去转了一圈。夜班的工人刚来,正在做开机前的准备工作,机长老刘看到我,冲我点了点头。

“宋总,那批出口的单子明天能出完,后天装柜。”老刘说,嗓门很大,盖过了印刷机的轰鸣声。

我说辛苦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烟渍斑斑的黄牙。“辛苦啥,有钱赚就不辛苦。”

我站在车间里,看着那些机器在灯光下运转,纸张从一端进去,从另一端出来,上面印满了花花绿绿的图案。这些机器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哪一台有异响,哪一台需要换油,哪一台印出来的颜色偏冷,我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看出来。

签了那个合同,这些东西名义上还是我的,但我不确定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说了算。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把合同电子版又看了一遍。这一次我特别留意了那些之前没太在意的条款——关于董事会席位的分配,关于重大事项的表决机制,关于股权转让的限制条件。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像一件衣服穿在身上,尺寸似乎合适,但某些地方就是不舒服,磨皮肤。

我想给陈律师打个电话,看了看时间,快七点了,人家应该下班了。算了,明天再说。

我妈端了一碗面上来,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她站在我旁边看着我吃,问我:“今天去省城,事情办得怎么样?”

我说签了。

她沉默了几秒,说:“你舅舅没为难你吧?”

我说没有。

她又沉默了几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把门带上了。

我吃着面,面有点坨了,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咬开以后流了我一嘴。我妈知道我爱吃溏心蛋,但她总是煮不好,不是太生就是太熟,今天这个刚好,不软不硬。

吃着吃着,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徐明说他们基金在全国整合了十八家企业,最差的一家第一年分红也有三千两百万。那最好的一家呢?他没说。为什么没说?

我把面吃完,把碗送到楼下,我妈正在客厅看电视,是一个调解类节目,两个老人为了房产在镜头前吵得不可开交。

“妈,舅舅那两套房,你知道在哪吗?”

我妈头也没回,说:“知道,一套在蜀山区,一套在政务区,都是前几年买的。你舅妈为这事跟他吵了好几架,说买房不跟她商量。”

“那两套房有贷款吗?”

我妈转过头看我,表情有点奇怪。“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问问。”

“有贷款,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但肯定有。你舅舅做生意的钱大多是借的,他哪来那么多现金。”

我哦了一声,上楼去了。

12

十月国庆之后,徐明那边开始有动作了。先是派了一个姓孙的运营总监过来,四十出头,以前在广东一家大型印刷厂干了十几年,对生产流程优化很有一套。他来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排了生产计划,把原来的三班倒改成了两班倒,说是能提高设备利用率。

老刘第一个不干了,跑到我办公室来发牢骚,说新来的孙总监不懂行,两班倒看着是好,但机器连续运转时间太长,故障率会上升,维修成本划不来。

我说你跟孙总监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折中。

老刘说沟通了,人家不听,说他干了这么多年印刷,比谁都懂。

我说那先按他说的做,有问题再调。

老刘走了以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以前这种事都是我说了算,现在突然多了一个人指手画脚,而且这个人不是我请来的,是徐明派来的。合同上写得清楚,运营总监有权参与日常生产管理,决策权还在我手里,但实际操作中,人家已经把人派过来了,你总不能天天跟他对着干。

十一月,孙总监又对接了两个新客户,都是徐明那边介绍的,订单量不小,但账期很长,一百二十天。我跟老周算了算,接这两个客户的订单,产能是满了,但现金流压力会很大,因为原材料采购需要现款,而货款要等四个月才能回来。

我给徐明打电话说了这个情况,他说没事,他们基金可以提供供应链金融服务,帮我们垫付原材料采购款,利息按年化百分之六算。

百分之六,比银行贷款高一点,但比民间借贷低多了。我算了一下,如果能按时回款,这个利息还是能覆盖的。

十二月,到了第一次分红的时间。合同上写的是每年六月三十号之前支付,但徐明说第一年可以灵活一点,年底前付就行。我问他四千万从哪来,他说已经安排好了,让我提供一下厂里的对公账户,他们那边会打款。

十二月二十号,四千万准时到账。我看着银行短信,盯着那一串零数了三遍,没错,四千万,后面七个零。

我第一时间转了八百万到供应商账户,把拖了半年的货款结清了。又转了两百万到工资卡,准备年底发奖金。剩下的三千万我没动,按照合同约定,要在三天内转给徐明指定的账户。

转账那天我亲自去的银行,柜员是个小姑娘,看到转账金额的时候眼睛瞪大了一下,问我用途是什么。我说投资款,她没再问,操作完了给我一张回单。

从银行出来,站在马路边上,我掏出手机看了看账户余额,又回到六位数了。四千万在我账上待了不到四十八个小时,像一场短暂的梦。

13

二零二四年开春,厂里换了一台新印刷机,海德堡最新款的,连安装带调试花了九百多万。钱是徐明那边出的,算在供应链金融的额度里,分期两年还清,利息年化百分之五点五。

新机器转起来那天,老刘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这玩意儿确实比老机器好,印出来颜色正多了。”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新机器吐出一张张印好的样品,纸张在传送带上匀速前进,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阳光从车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新机器的金属外壳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我妈那天下午又下来打太极剑了,剑尖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一招一式慢悠悠的,像时间在她身上走得格外缓慢。

舅舅打电话来问我新机器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那就好,然后又问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怀远,你那三张死契还在吗?”

我说在,放在办公室保险柜里。

他说:“收好了,那三张纸比合同值钱。”

挂了电话,我回到办公室,打开保险柜,把那三张死契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纸张比半年前黄了一点,边角有点卷,但手印还在,签名还在,字迹清晰如初。

我把它们放回去,关上保险柜的门,旋了几圈密码锁。

窗外新机器的声音还在响,低沉而有力,像某种大型动物在呼吸。我坐在椅子上,打开手机计算器,从一加到一百。

五千零五十。

从一百加到一。

五千零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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