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昇《衢州杂感》精读

巑岏岭势矗仙霞，阻遏妖氛建虎牙。

障日丛篁宁容骑，连云列戟不通鸦。

居人乱后惟荒垒，巢燕归来止数家。

一片夕阳横白骨，江枫红作战场花。

选自清洪昇撰《稗畦集》。据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排印本，不分卷，录古今体诗，按体编列。《衢州杂感》系洪昇所写七言律诗。洪昇另有《稗畦续集》一卷，录五言律诗，二者于1957年合并排印出版。此外，洪昇还著有《啸月楼集》，今人辑有《洪昇集》。

《衢州杂感》原题或为一组诗的总题，在洪昇的其他诗作中亦有以《衢州杂感》为题的五言律诗流传，如“城荒孤树立云根，水退清溪露石痕。鼓角秋风寒似塞，牛羊落日废如村。漂零自分儒生贱……”，足见衢州之行的战乱景象给洪昇留下了深刻印象。

诗人小传

洪昇（1645-1704），字昉思，号稗畦，又号稗村、南屏樵者，浙江钱塘（今浙江省杭州市）人。清代著名戏曲家、诗人，与《桃花扇》作者孔尚任并称“南洪北孔”。

洪昇生于清顺治二年（1645年）七月初一，彼时正值明清易代之际，其全家正在逃难之中，满月后才回到城里。洪姓是钱塘的望族，世代书香。其外祖父黄机于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任文华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洪昇的妻子黄蕙是黄机的孙女。洪昇的幼年老师陆繁弨和毛先舒都是心怀明室、不愿仕清的士人，这一特殊的家庭与师承背景，对他日后创作思想的形成有着深远影响。

康熙七年（1668年），二十四岁的洪昇首次进京，入国子监肄业。此后他做了二十余年的太学生，其间十余年旅食京华，却始终未获一官半职。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洪昇因在孝懿皇后丧期聚演《长生殿》，被劾下狱，最终被革去国子监监生功名，他的诸多好友亦受牵连，后人有“可怜一曲《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之叹。晚年归钱塘，生活穷困潦倒。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洪昇应江宁织造曹寅之邀至南京观赏《长生殿》全本演出，同年六月初一在返杭途中，于乌镇酒醉后失足落水而亡。

洪昇的戏曲作品有九种，除《长生殿》外，还有《回文锦》《回龙记》等，但今仅存《长生殿》与杂剧《四婵娟》两种。诗歌方面著有《稗畦集》《稗畦续集》《啸月楼集》。王蓍在《挽洪昉思》中写道“家从破后常为客，名到成时转累身”，可概括其半世穷愁的一生。

词语注释

巑岏（cuán wán），形容山势高峻、连绵耸立之貌。典出《楚辞·九叹·忧苦》“山参差以巉岩兮”，汉代王逸注：“巉岩，山峻貌。”“巑岏”为其同源词族，多用于形容山岭陡峭险峻。此处形容仙霞岭一带山势陡峭连绵、高耸入云的险绝景象。元吴莱《仙华岩雪》：手倚晨扃一渺漫，山神拥出玉巑岏。

仙霞，即仙霞岭。位于今浙江省江山市南部，与福建接壤，是闽浙之间的天然屏障。山上有仙霞关，素有“东南锁钥”之称，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南宋以来便是闽浙交通要冲，历代在此设关驻兵。

阻遏，阻挡、遏制；妖氛，指叛乱之气势，此处特指“三藩之乱”中靖南王耿精忠的叛军；“虎牙”为古代将军的名号，亦为军事建制的代称。《汉书·匈奴传》有“建虎牙”之语，颜师古注：“虎牙将军，汉官名，以威武为号也。”康熙十三年（1674年），耿精忠在福建起兵响应吴三桂，衢州南有仙霞岭与仙霞关，是耿精忠由闽入浙的必经之地，清廷在衢州驻有重兵，与耿精忠部发生激战。

丛篁，茂密的竹林。“障日丛篁”形容竹林的浓密高大，足以遮蔽日光。南方山岭多竹，衢州地处浙西山区，山间竹林茂密，行军艰难。

宁，音“nìng”，副词，表反问，意为岂能，难道能。骑，音“jì”，名词，指骑兵。

列戟，本指官府仪仗中的兵器阵列，唐代官署门前设戟以显示威仪，《新唐书·百官志》载：“凡戟，一品之门十六，二品及京兆、河南、太原尹、大都督、大都护之门十四……”此处借指军队林立、戒备森严的景象。“连云”形容旌旗兵器之多，与云相接。“不通鸦”为夸张之辞，谓戒备之严密，连飞鸟都无法越过。有注家指出：“鸟飞者伏也，此为下有伏兵而言。若连云列戟，则鸟不敢飞矣”。

惟，副词，只有；荒垒，荒废的军垒。

横，平放、散布之意。白骨，指战后暴露于野外的阵亡将士与平民的尸骸。

江枫，江边的枫树。

白话译文

仙霞岭的山势险峻连绵，高耸入云；朝廷在此设下重兵虎牙，阻挡叛军的来犯。

遮天蔽日的茂密竹林，连骑兵都难以通过；旌旗兵器如云排列，戒备之森严，连飞鸟都不敢穿行。

战乱过后，居民流离失所，只剩下荒废的军垒空无一物；燕子归巢时，往日的人家只剩下寥寥数户。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遍野的白骨之上，江边的枫叶红得像血一样——那本该是深秋的美景，如今却成了这片战场上的凄艳之花。

逐句解析

“巑岏岭势矗仙霞，阻遏妖氛建虎牙。”

以远景起笔，从大处着眼，勾勒衢州的地理环境与战略地位。“巑岏”叠韵连绵词，描摹山势之险峻；“矗”字挺拔有力，状仙霞岭之峭拔。“妖氛”二字值得细味——称耿精忠叛军为“妖氛”，可见诗人对清廷的拥护态度。这与洪昇的家世背景相符：洪昇之父在清初曾出仕，外祖父黄机更是官至文华殿大学士。尽管其师执长辈中有不少心怀明室的遗民，但洪昇本人对清廷并无异志。“虎牙”用汉代将军名号的典故，既切合军事语境，又增添了典雅庄重的意味。首联两句，一句写自然之险，一句写人为之防，一静一动，相互呼应。

“障日丛篁宁容骑，连云列戟不通鸦。”

颔联采用工整的对仗，进一步强化了战争的压抑感。“障日”与“连云”皆为夸张手法，前者写自然植被的遮蔽之密，后者写军队旌旗的排列之高。“丛篁”与“列戟”形成动静对照：竹林是静态的自然物象，列戟则是动态的军事部署。“宁容骑”与“不通鸦”层层递进——骑兵尚且无法通过，更遑论飞鸟？两句合读，将衢州山高林密、军备森严的场景渲染到极致。值得注意的是，诗人此时尚未直接描写战事，而只是写备战之态，这种“蓄势不发”的笔法，为下文的战后惨状做了有力的铺垫。

“居人乱后惟荒垒，巢燕归来止数家。”

全诗的转折处，从战前转入战后，从军阵之威转入民生之痛。“乱后”二字点出时间节点——战争已经过去，但留给衢州的却是一片废墟。“居人乱后惟荒垒”中的“惟”字极富力度，意为“只有”——战后的衢州，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荒废的军垒。这与杜甫《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笔法相通，都是通过“无”与“有”的对比来表达战后的荒芜。“巢燕归来止数家”化用唐诗中常见的燕子意象——燕子年年归巢，却不见故人。刘禹锡《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沧桑之感，在此处化为更直接的凄惨：不是换了人家，而是几乎没有人了。“止数家”三字，言简意深，令人鼻酸。

“一片夕阳横白骨，江枫红作战场花。”

尾联是整首诗最震撼人心的一联。“一片夕阳横白骨”，将夕阳的暖色与白骨的惨白并置，构成强烈的视觉反差。“横”字用得非常有力——既写出白骨散布的面积之广，又暗含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静谧感。夕阳本为归来、安息的意象，此处却照在无人收葬的白骨之上，更添悲凉。“江枫红作战场花”是全诗的点睛之笔。江枫经秋而红，本是自然界常见的景物，但在战争语境下，诗人将枫叶之红重新赋义——那不是秋色的美丽，而是血染的惨烈。一个“作”字，完成了从自然审美到战争控诉的意义转换。

作品鉴赏

康熙十二年（1673年），平西王吴三桂在云南起兵反清。次年（1674年），靖南王耿精忠和平南王尚可喜相继起事，史称“三藩之乱”。康熙十三年（1674年）三月，耿精忠在福建举兵，随即兵分两路进攻衢州。衢州地处浙江与福建交界处，南有仙霞岭与仙霞关，是耿精忠由闽入浙的必经之地。清廷派浙江总督李之芳、平南将军赖塔率重兵驻守衢州，扼守仙霞关。双方在衢州一带混战三年，大小数十仗，衢州始终未被攻克，素有“铁衢州”之称。

洪昇途经衢州，目睹了战火焚城后的荒凉景象，触目惊心，遂写下此诗。从诗中“阻遏妖氛建虎牙”“居人乱后惟荒垒”等句推断，诗人所写应为康熙十三至十五年（1674—1676）衢州激战之后的场景。彼时洪昇正值壮年，面对生灵涂炭、白骨遍野的惨状，他以诗人的敏感和史家的笔触，记录下了这段历史的创伤。

这首诗在时间维度上呈现明显的“战前—战后”二元结构。前四句写战前的备战之态——山势之险、军备之严；后四句写战后的荒凉景象——人烟稀少、白骨遍野。这种结构上的对照，使得战争从“威仪”到“废墟”的转变产生了巨大的心理落差，增强了诗歌的批判力度。尤其值得称道的是，诗人不写战争本身，只写战前和战后，这种“留白”手法反而让读者更能感受到战争的残酷——最大的悲剧，莫过于“略去”的那一刻。

全诗呈现“自然之险—军威之盛—民生之苦—死亡之痛”的递进层次。首联以仙霞岭的自然之险引出军事部署；颔联进一步渲染战备之森严；颈联笔锋一转，聚焦战后的民生凋敝；尾联以夕阳白骨的画面推向高潮，完成从宏观到微观、从军阵到民生的视角转换。

尾联中“夕阳”的暖红与“白骨”的冷白形成强烈的色彩对比，这种视觉上的反差极具冲击力。更精妙的是“江枫红作战场花”一句——枫叶的红，本是自然的审美对象，诗人却将其“作”为战场之花的凄艳之色。这种将自然之色与战争惨状合二为一的手法，堪称“化美为痛”的典范。与唐代李贺《雁门太守行》“塞上燕脂凝夜紫”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通过色彩的重新赋义来传达战争的惨烈。

诗中“巑岏”“妖氛”等双声叠韵词的运用，增强了语言的表情力。“巑岏”以平声起调，模拟山势的绵延起伏；“阻遏妖氛”连用入声字（遏、氛为入声），在声韵上制造出斩钉截铁的力度感。此外，“宁容骑”的“骑”字在此处依古诗文通例读为去声jì，与下一句的“鸦”（yā，平声）构成平仄对应，符合七言律诗的格律要求。

诗人既看到了“阻遏妖氛建虎牙”的军事威仪，也看到了“居人乱后惟荒垒”的民生凋敝；既承认平叛的必要性，也对战争的残酷性保持清醒。这种多重视角的并存，使得诗歌超越了简单的立场表达，达到了对战争的深层反思。

“燕”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常作为兴亡盛衰的见证者出现。此处的燕子归来，却只见到寥寥数家灯火，这一细节将历史的沧桑感浓缩为具体可感的画面，比直接抒发兴亡之叹更具感染力。

尾联将“白骨”与“枫叶”两个意象并置，制造出一种悲剧性的美学张力。白骨是死亡的符号，枫叶是生命的象征，二者在“红色”这一共同特征上达成关联。诗人没有直接控诉战争，而是让色彩本身说话——当秋叶的红与血的红合而为一时，任何语言的谴责都显得多余。这种“以景结情”的手法，正是中国古典诗歌含蓄蕴藉之美的最高体现。

延伸阅读

洪昇以《长生殿》闻名于世，其诗名常为曲名所掩。然而从《衢州杂感》来看，洪昇的诗歌造诣不容忽视。可进一步思考：洪昇诗歌中常见的战乱主题、兴亡之叹，与其《长生殿》中对安史之乱背景下李杨爱情的历史书写之间，是否存在内在的精神关联？其诗中“以景写痛”的手法，是否也渗透到了戏曲创作之中？

“三藩之乱”持续八年（1673-1681），波及十余省，是清初的重大历史事件。除洪昇《衢州杂感》外，可进一步搜检吴伟业、朱彝尊、王士禛等人同时期的诗作，比较不同诗人对同一历史事件的不同书写策略与情感立场。

推荐书目

章培恒：《洪昇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本书是洪昇研究的奠基之作，对洪昇的家世背景、生平经历、交游活动及思想创作做了全面而细致的考证。

刘辉校笺：《洪昇集》，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年（《浙江文丛》本）。收《啸月楼集》《稗畦集》《稗畦续集》《集外集》、传奇《长生殿》、杂剧《四婵娟》及校后记，为目前最完备的洪昇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