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多，1962年10月20日，凌晨五点半。
西藏军区157团的五个连摸黑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
带路的藏族向导在一棵松树底下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意思是前面就是印军的阵地。
团长李德荣趴在雪地里，望远镜里的画面模模糊糊的——4300高地上分布着几十个地堡，环形工事修得整整齐齐，铁丝网拉了三道。
驻守在这里的是印军第九廓尔喀联队第一营，印军第七旅的看家部队。
李德荣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营长，低声说了一句：“敌人比咱们预想的近。”
侦察兵报告说廓尔喀营的阵地在前方五百米处，但实际上只有三百米。
三百米，这个距离对于一支经历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老部队来说，就是一顿早饭的功夫。
六点整，机炮连的82毫米迫击炮开火。
炮弹落在廓尔喀营的阵地上，炸开的火光映红了半座山。
157团1营2连从正面冲上去，1连从左翼迂回，3连绕到右后方堵退路。
整个冲锋过程安静得不像话——没人喊口号，没人吹冲锋号，只有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和枪托磕碰岩石的声音。
三百米距离，他们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廓尔喀哨兵发现中国军人的时候，刺刀已经顶到铁丝网跟前了。
这不是廓尔喀人第一次和中国军队交手。
一百七十年前，他们的祖先在喜马拉雅山南麓的密林里，和福康安率领的清军打过一仗。
那一仗的结局不太好看——廓尔喀国王最后派人到北京，说要五年进贡一次。
但廓尔喀人不太愿意提起那段历史。
尼泊尔西北部，加德满都以西一百多公里的地方，有个叫廓尔喀的县城。
这个地方藏在群山里头，从公路拐进去还要走大半天的山路。
当地人管自己叫“牛的保护者”，这在尼泊尔语里是个挺自豪的称呼。
两百五十年前，这里是一个公国的首都。
廓尔喀公国的国王叫普里特维·纳拉扬·沙阿，这个人有个执念——他要统一尼泊尔。
从1742年开始，他带着廓尔喀士兵东征西讨，打了二十多年，终于在1768年把加德满都谷地给打下来了。
这是尼泊尔历史上第一次统一，沙阿王朝从此建立，一直延续到2008年，尼泊尔制宪会议宣布废黜国王那天才结束。
廓尔喀人打仗确实有一套。
他们世代住在山里，砍柴打猎都靠一双腿在悬崖上走，体力好得吓人。
而且他们信印度教，信轮回，觉得死就是重新投胎，所以战场上不太怕死。
英国有个元帅说过一句话：“如果一个人跟你说他不怕死，要么他是神经病，要么他是廓尔喀人。”
沙阿王朝刚统一那会儿，国力正盛，普里特维的子孙们就有点飘了。
他们往西打，往南打，把领土扩了一大圈。
然后他们往北看了一眼——那边是西藏。
1788年，廓尔喀人第一次进藏。
西藏那边的驻军不多，廓尔喀人占了几个边境城镇。
乾隆皇帝派了个钦差大臣去处理，结果这位钦差跟廓尔喀人签了个协议：每年给三百锭元宝，廓尔喀人就退兵。
这事儿办得稀里糊涂，廓尔喀人拿了钱回去，觉得清朝也就那么回事。
1791年，他们又来了。
这回乾隆真恼了。
他派福康安带兵入藏，随行的还有索伦兵——那是清朝最能打的部队之一。
福康安带着一万多人，在冰天雪地里急行军，从北京到西藏走了四千六百里，只用了六十天。
擦木一战，廓尔喀人的碉楼被清军端了。
济咙一战，廓尔喀人又丢了几千具尸体。
福康安翻过喜马拉雅山，直接打到廓尔喀首都加德满都城外四十里的地方。
廓尔喀国王扛不住了，派人求和，愿意臣服清朝，每五年进一次贡。
故宫博物院至今还藏着一套《平定廓尔喀得胜图》，八幅铜版画，画的就是这场仗——攻克擦木、攻克济咙、攻克热索桥、攻克帕朗古，一路打到廓尔喀使臣到北京请降。
这是廓尔喀人第一次和中国军队交手，输得干干净净。
但廓尔喀人的名声不是靠打清朝打出来的。
他们的名声，是打英国人打出来的。
1814年，英国东印度公司盯上了尼泊尔。
那时候英国已经把印度吃得差不多了，胃口越来越大，想把尼泊尔也吞了。
英国出动了24000人，兵分五路，带着近代化的枪炮，浩浩荡荡杀进尼泊尔。
尼泊尔这边凑了12000人，大部分廓尔喀士兵手里拿的还是弯刀和弓箭。
按理说这场仗没什么悬念——火枪对冷兵器，人数还多一倍。
但英国人打了两年，伤亡惨重，愣是没把尼泊尔打下来。
廓尔喀人在山地丛林里来去如风，经常夜里摸进英军营地，一刀抹一个脖子，等英国人反应过来，人已经跑没影了。
尼泊尔最后确实输了，割了三分之一的国土给英属印度。
但英国人也付出了代价——他们在停战协议里加了一个条款：允许英国在尼泊尔招募廓尔喀人当兵。
英国人后来总结这场仗的时候说，廓尔喀人是他们遇到过的最难缠的对手。
1815年，第一支廓尔喀战斗营在英军中编成。
从此以后，廓尔喀雇佣兵跟着英国人跑遍了全世界。
1857年，印度爆发民族大起义，起义军声势浩大，把英国人打得四处逃窜。
关键时刻，廓尔喀人顶住了起义军的冲击，为英国人调兵争取了时间。
等援兵一到，廓尔喀人对起义军下了狠手——俘虏一个不留。
英国人看中了廓尔喀人的忠诚和凶狠。
从那以后，廓尔喀雇佣兵的编制一再扩大，到20世纪初，已经有好几个团了。
两次世界大战，廓尔喀人跟着英国人打德国人、打意大利人、打日本人。
在西线的战壕里，在意大利的山地，在缅甸的丛林中，廓尔喀弯刀的名声越传越响。
据说欧洲战场上的德军士兵最怕廓尔喀人搞夜袭——黑灯瞎火的时候，弯刀闪着寒光从背后摸上来，一刀下去，连喊都来不及喊。
有个数字很能说明问题：一共有26名廓尔喀士兵获得了英国最高军事荣誉“维多利亚十字勋章”。
对于一个从殖民地招募的雇佣兵部队来说，这个数字高得离谱。
但廓尔喀人的忠诚是有价格的。
1947年，印度独立，英国人的殖民统治结束了。
根据英、印、尼三方签订的《加德满都协定》，原来的廓尔喀部队被瓜分——印度分走了80%，18个廓尔喀联队成了印度陆军的一部分。
剩下的继续留在英军中，后来跟着英国人打了马岛战争、科索沃战争、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
到今天，英国陆军每年还在尼泊尔招募240名廓尔喀新兵。
每年报名的大概有一万人，录取率不到2.5%。
选拔标准极其严格——体能测试、英语考试、面试，一轮一轮刷下来。
能选上的，在村里就是英雄，全家人都跟着脸上有光。
为什么这么多人挤破头要去当雇佣兵？
因为穷。
尼泊尔是世界上最穷的国家之一，人均年收入只有240美元左右。
而一个廓尔喀雇佣兵的年薪是8500美元，是家乡收入的三十多倍。
在英国军队里，廓尔喀兵的薪水比英国士兵低得多，但对他们自己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服役15年，退役后还有津贴补助，一家人的生活都能改善。
那些没能选上的年轻人，有的去印度当保安，有的去沙特打工，有的留在村里种地。
一个叫马让迪的廓尔喀小伙子对记者说，他在印度打工四年，做保安和司机，后来又去了沙特，每个月能挣5万尼泊尔卢比，大概合520美元。
他没受过军事训练，只能做普通安保工作，说起来的时候，语气里有点遗憾。
但廓尔喀雇佣兵的战斗力，在不同对手面前，差别很大。
抗美援朝战争期间，英军第29装甲旅里编着一支廓尔喀部队。
1951年，志愿军在某次战役中重创这支部队，廓尔喀营的营长被击毙，副营长和四百多人被俘。
英国人的战报里写得很克制，但数字骗不了人——那是廓尔喀人第一次在战场上被成建制地消灭。
然后就是1962年的章多。
印军第七旅旅长达尔维准将把第九廓尔喀联队第一营部署在章多，想法很简单：这是王牌部队，放在旅部附近，既能当预备队，又能护住指挥所。
廓尔喀营在4300高地上修了环形工事，地堡密布，铁丝网拉了三道，达尔维看过之后挺满意。
他没想到的是，157团根本没走大路。
157团的前身是抗战时期的“水东独立团”，新四军的老底子。
这个团打过日本鬼子，打过国民党，打过硬仗恶仗无数。
出发之前，团里专门从兄弟部队调了一批老兵过来，有实战经验的战士占到了六成以上。
这支王牌部队的任务是：穿插到章多，端掉印军第七旅的指挥部，切断整个旅的后路。
157团派出五个连组成先遣队——1营的三个连、3营的8连，外加一个机炮连。
他们顶着风雪，强渡克节朗河，翻过陡峭的山地，穿过原始森林，硬是在廓尔喀人的眼皮底下摸到了4300高地跟前。
廓尔喀哨兵发现中国军人的时候，距离只有三百米。
2连的战士冲上阵地的时候，廓尔喀人还在地堡里往外打枪。
手榴弹扔进去，地堡就哑了。
缺口打开之后，战士们往里面涌，廓尔喀人开始往后退。
C连连长盖比尔上尉抽出腰间的廓尔喀弯刀，用尼泊尔语喊了一声什么，带着全连发起了反冲锋。
他打的主意是用白刃战逼退解放军——廓尔喀弯刀在白刃战里没输过谁，二战的时候跟德军拼过刺刀，德军都怵他们。
盖比尔没算准的是，157团在白刃战上也不是新手。
抗战时期跟日军拼过刺刀的老兵，最知道怎么对付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而且，解放军的枪里有子弹。
冲锋枪和步枪装上刺刀，长度比弯刀长出一截。
混战当中，冲在前面的廓尔喀兵被刺刀捅穿了棉衣，弯刀砍在解放军的棉大衣上，只划开一道口子，伤不到肉。
三棱刺刀就不一样了，捅进去就是一个窟窿。
战斗打了不到十分钟。
盖比尔上尉被击毙，C连除了一个排侥幸逃脱之外，几乎全连覆灭。
157团的战报上写得很简洁：我军无一人牺牲，仅数人受伤。
廓尔喀营被击毙68人，包括营长在内的490人被俘。
后来有老兵回忆这事，说了一句：“廓尔喀弯刀再厉害，能厉害过刺刀加子弹？”
章多战役之后，被俘的廓尔喀士兵被带下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们想不通的是，自己明明占了地形优势，武器也不差，怎么就被打得这么惨。
中国军队后来给廓尔喀人一个评价：比其他印军战斗力稍微强一点。
这话听着像客气，其实不是。
从清军到解放军，一百七十年间，廓尔喀人三次和中国军队交手，三次都没讨到便宜。
第一次被福康安打到首都门口，第二次在朝鲜被志愿军成建制消灭，第三次在章多被157团全歼。
有个英国记者写过一篇关于廓尔喀雇佣兵的长文，题目叫《天生的雇佣军》。
文章里说，廓尔喀人深得英国王室的厚爱，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和查尔斯王子定期看望他们，参加他们的阅兵式。
所有的廓尔喀战斗营都以英国各君主的名字命名，历史最悠久的一个营还有一根两米长的铜制“女王杖”，是1863年女王给的。
文章没写的是，廓尔喀人拿命换来的，只是一份比家乡高一点的工资。
英国士兵一年挣一万五千英镑，廓尔喀兵一年挣八千五百美元。
同样的战场，同样的危险，价格不一样。
在尼泊尔的廓尔喀县城，至今还有一座军营，门口挂着醒目的弯刀标志。
每年征兵季，附近的年轻人会翻山越岭赶来报名。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不知道自己的祖先跟中国军队交过手，也不知道章多在哪里。
他们只知道，当上雇佣兵，家里的日子就好过了。
一个叫库玛的廓尔喀武警指挥官，44岁，典型的廓尔喀人身材——精瘦、结实。
他2009年去过利比里亚，执行联合国维和任务，每天补贴140美元。
回到尼泊尔之后，他靠着那笔钱养了一家人。
他说起当兵的经历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问他怕不怕死，他愣了一下，好像不太理解这个问题。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跟两百年前他的祖先说的一样：“我们是廓尔喀人。”
章多战斗结束之后，157团打扫战场，收缴了几十把廓尔喀弯刀。
那些弯刀被堆在一起，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后来这些弯刀被送到了军事博物馆。
参观的人路过展柜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说一句：“这就是那个很有名的廓尔喀弯刀啊。”
没人注意到展柜角落里还有一把三棱刺刀，上面锈迹斑斑。
原创文章，作者：马超，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gaochengzhenxuan.com/yule/1599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