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光的声音很脆。
像小时候过年摔炮仗,啪一声,炸开满屋子寂静。
俊茂的脸歪向一边,还没哭出声,先愣在那里。五根指印在他白净的脸上慢慢浮起来,从耳根到嘴角,红得发亮。我妈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十二岁的欣妍躲在她身后,揪着外婆的衣角。
我蹲下身,碰了碰儿子的脸。很烫。
“走。”我说。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医生用棉签蘸碘伏,俊茂缩了一下肩膀。诊断证明上写着:左侧面部轻度软组织挫伤。我对着那张纸拍照,手机镜头晃了晃。
家族群叫“幸福一家”。
我点了发送。图片旋转,上传,完成。底下附了九个字:“梁婉贞女士今日所为的医学证明。”
然后我关了机。

01
那个周六下午,阳光正好。
我带着俊茂回娘家时,姐姐元慧和欣妍已经到了。客厅茶几上摆着洗好的葡萄,电视里播着综艺节目,笑声很热闹。母亲在厨房炖汤,香味飘出来。
“小姨。”欣妍叫了一声,眼睛却盯着俊茂手里的东西。
那是个旧铁皮机器人,我父亲留下的。
漆掉得差不多了,胳膊关节有些松,走路时会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俊茂从懂事起就喜欢它,每次来都要从书房柜子里拿出来玩。
“给我玩会儿。”欣妍伸手。
俊茂往后缩了缩:“我先拿到的。”
“小气鬼。”欣妍撇撇嘴,转头朝厨房喊,“外婆,茂茂不让我玩玩具。”
母亲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茂茂,你是哥哥,让着妹妹。”
“我才是哥哥。”俊茂小声说。
“你比她小两岁呢。”母亲从果盘里拿起个苹果,“来,欣妍吃苹果。”
欣妍没接,还是盯着机器人。她十二岁了,长得像姐姐元慧,细长眼睛,薄嘴唇。身上穿着新买的连衣裙,标签还没剪,挂在后领上晃悠。
姐姐坐在沙发另一端看手机,头也没抬:“欣妍,别闹。”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俊茂抱着机器人坐到地毯上,拧发条。铁皮小人开始走路,左摇右摆,咔嗒咔嗒。欣妍蹲过去,伸手就抢。俊茂护住,两个人扭在一起。
“给我!”
“不给!”
机器人掉在地上,一条胳膊摔脱了。俊茂推了欣妍一把,欣妍尖叫着抓住他的头发。
“哎呀,怎么打起来了!”母亲从厨房冲出来。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
欣妍哭了,很大声,虽然一滴眼泪也没有。母亲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不哭不哭,外婆在呢。”然后转身,看着还坐在地上的俊茂。
她的脸色我很少见到。
“你打姐姐?”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她先抢……”俊茂话没说完。
耳光就扇了过来。
02
时间好像停了几秒。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主持人说着什么俏皮话。炖汤的锅在厨房咕嘟咕嘟响。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俊茂没哭。
他保持着偏头的姿势,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外婆,又看看我。
左脸上,指印从耳根延伸到嘴角,已经开始肿了。
嘴角有血丝,可能是牙齿磕破了口腔内壁。
母亲的手慢慢放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欣妍不哭了,躲在母亲身后,露出一只眼睛看。
姐姐元慧终于放下手机,站起来:“妈,你干什么……”
我蹲到俊茂面前。
“抬头。”我说。
他听话地扬起脸。肿得很厉害,半边脸都胀起来,皮肤发亮。我伸手,用指尖碰了碰边缘。他哆嗦了一下。
“疼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站起来,转身看着母亲。她避开我的视线,去拿茶几上的纸巾盒,抽出一张给欣妍:“擦擦脸,都成花猫了。”
“妈。”我叫她。
她动作顿了顿。
“你为什么打他?”我问。
“小孩子打架,总得管管。”她声音有点虚,“他是男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
“你看见他打欣妍了?”
“这不是明摆着吗?欣妍都哭了。”
“哭就是有理?”我说,“你问过怎么回事吗?”
母亲把纸巾盒重重放回茶几:“许元香,你什么意思?我当外婆的,还不能管教孩子了?”
姐姐走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孩子闹着玩。茂茂,脸疼不疼?大姨给你拿冰袋敷敷。”
她去开冰箱。冷冻室的门开了又关,拿出一个保鲜袋,往里装冰块。
俊茂还坐在地上。他捡起那个摔坏的铁皮机器人,把脱落的胳膊对上,但接不回去。咔嗒一声,又掉了。
我把机器人拿过来,放在茶几上。
然后拉起俊茂的手。
“元香,饭马上好了……”母亲在身后说。
我没回头。打开门,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俊茂的手很小,汗津津的。他走得踉踉跄跄,要小跑才能跟上我的步子。
上车,系安全带。
发动引擎时,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楼道口。没有人追出来。

03
车子开出小区,汇入街道的车流。
周末的午后,街上人不少。情侣挽着手逛街,父母推着婴儿车,老人牵着狗。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像另一个世界。
等红灯时,我看了看副驾上的俊茂。
他侧脸对着车窗,在看外面。肿起的脸颊把眼睛挤小了些,指印已经变成深红色,边缘发紫。他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疼得厉害吗?”我问。
“还好。”他说。
“头晕不晕?想吐吗?”
他摇摇头。
绿灯亮了。我继续往前开,目的地很明确——市人民医院。
挂号,排队。急诊科人不少,磕碰摔伤的小孩,突发急症的老人。消毒水的味道很浓。俊茂靠着我站着,一只手攥着我的衣角。
护士叫到名字。
坐诊的是个年轻女医生,戴着口罩,只露一双眼睛。“怎么了?”她问。
“孩子挨了一耳光。”我说。
医生让俊茂坐到检查椅上,开了灯。光线很亮,照得他脸上的伤无所遁形。医生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按压周围。
“多久了?”
“半小时左右。”
“打之后哭了吗?有没有呕吐、意识模糊?”
“没有。”
医生让俊茂跟着她的手指转动眼睛,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今天是星期几。俊茂一一回答。
“初步看是软组织挫伤。”医生说,“建议拍个片子排除一下颌骨问题。另外,耳膜也要检查。”
我点头。
缴费,拍片。俊茂很配合,让抬头就抬头,让张嘴就张嘴。X光室很冷,他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等待结果的时候,我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旁边一个小孩在哭闹,妈妈哄着:“不哭不哭,打完针带你去买玩具。”另一个老人咳嗽不止,痰盂放在脚边。
俊茂忽然开口。
“妈妈。”
“嗯?”
“外婆是不是……”他顿了顿,“讨厌我?”
我转头看他。他低着头,手指抠着长椅边缘掉漆的地方。
“为什么这么问?”
“她从来没打过欣妍姐姐。”他说,“欣妍姐姐把我的水彩笔全折断了,外婆说她还小。欣妍姐姐把我的作业本撕了折纸飞机,外婆说她还小。”
他抬起头,左脸在灯光下肿得厉害。
“可是外婆今天打我了。”
我伸手,想摸他的头,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不是你的错。”我说。
片子出来了。医生看过,说颌骨没事,耳膜也完好。她开了些外用药膏,又写诊断证明。
“轻度软组织挫伤。”医生把证明递给我,“注意休息,这两天吃软食。如果出现耳鸣、头晕要及时复诊。”
我接过那张纸。
白纸黑字,盖着红色的医院公章。措辞冷静客观,像在描述一件与任何人无关的事情。
我拿出手机,对着证明拍了照。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俊茂眯了眯眼。
04
照片很清晰。
“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抬头,日期,就诊人信息,诊断意见。还有底下那行字:“建议休息,避免二次伤害。”
我打开微信。
置顶的家族群叫“幸福一家”,有二十三个人。舅舅、姨妈、表哥表姐,还有我们这些小辈。上次发言是三天前,舅妈发了段广场舞视频。
我点开输入框。
选中照片。上传。进度条走得很慢,从百分之零到百分之一百。
然后我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留下九个字:“梁婉贞女士今日所为的医学证明。”
发送。
图片和文字出现在群里,最新的一条。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没有人立刻回复,可能都在看,在消化。也可能在输入,在组织语言。
我关掉了手机。
“回家。”我对俊茂说。
开车回去的路上,天开始暗了。晚高峰还没到,街道空旷了些。夕阳把云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铺到天边。
俊茂睡着了。头靠着车窗,肿起的脸颊压在玻璃上。呼吸很轻,偶尔抽动一下,像在做梦。
等红灯时,我看了看他。
十岁的孩子,睫毛很长,鼻梁像我丈夫。睡着时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门牙。如果没有脸上那道伤,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
手机在包里震动。
我没看。
到家,停好车。俊茂醒了,揉着眼睛:“妈妈,我饿了。”
“想吃什么?”
“面条。”
我煮了面条,卧了两个鸡蛋。他吃得很慢,用右边牙齿嚼。左脸肿得厉害,张嘴都困难。
“疼就别吃了。”我说。
“饿。”他含混不清地说。
吃完,我给他涂药膏。药膏是凉的,抹在红肿的皮肤上,他嘶了一声。
“忍一忍。”我说。
涂完药,让他去洗澡。浴室里传来水声。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终于打开了手机。
屏幕亮起,微信图标上有红点:99 。

05
大部分是家族群的消息。
往上翻,第一条回复来自舅妈:“元香,这是什么意思?”
接着是表哥:“医院证明?怎么了?”
然后是我妈发的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很吵:“元香你疯了?发这个干什么?快撤回!有什么事回家说!”
我继续往下翻。
姨妈:“婉贞,怎么回事?你打茂茂了?”
舅舅:“小孩子打架很正常,怎么还闹到医院去了?”
表姐:“元香你也太小题大做了吧,哪有外婆故意打外孙的?”
舅妈又发:“一家人,闹成这样多难看。”
我妈又发了几条语音,我没点开。看转文字,大概意思是:孩子不听话,轻轻打了一下,没想到元香这么较真。
“轻轻打了一下”。我看了眼正在看电视的俊茂。他左脸的肿还没消,药膏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群里还在刷屏。
表哥:“元香,赶紧把照片撤了,影响不好。”
姨妈:“茂茂没事吧?伤得重不重?”
舅舅:“元香,接电话!”
我妈:“@许元香你接电话!你想干什么?”
我把群消息设置成免打扰。
私信也有好几条。舅妈发来:“元香,到底怎么回事?跟舅妈说说。”表哥发来:“妹,别冲动,一家人有话好说。”
还有一条,来自姐姐元慧。
“妈血压高了。”
就四个字,加一个句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客厅里,电视在播动画片,俊茂的笑声很轻,怕扯到伤口。窗外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手机又震。这次是电话,我妈打来的。
我按了静音,屏幕亮着,又暗下去。再亮,再暗。反复三次,终于停了。
过了一会儿,短信进来:“接电话!!!”
我没回。
去厨房倒水,杯子拿在手里很久,直到水凉了才喝一口。喉咙干得发疼。
俊茂从客厅探头:“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我说。
“哦。”他缩回去。
我又打开手机。家族群已经刷到一百多条。最新几条是姨妈在劝:“都少说两句,等元香冷静冷静。”
我妈发了一条长语音,转文字显示:“我当外婆的打一下孩子怎么了?我养大两个女儿,现在打一下外孙都不行了?许元香你翅膀硬了是吧?”
底下有人回:“姨妈消消气。”
有人说:“元香可能是心疼孩子。”
然后是我妈:“她心疼孩子?我就不心疼了?茂茂不是我外孙?”
我看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退出微信,关机。
电视里的动画片结束了,开始播广告。俊茂打了个哈欠:“妈妈,我困了。”
“去睡吧。”我说。
他爬上床,我给他盖好被子。关灯前,他小声问:“明天还去外婆家吗?”
“不去了。”
“哦。”他闭上眼。
我坐在床边,等他睡着。呼吸渐渐平稳,肿起的脸颊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只有轮廓。
手机在客厅又震起来。
这次我没去看。
06
第二天早上,开机。
提示音像炸开一样,一连串地响。微信、短信、未接来电提醒。我扫了一眼,大部分还是家族群和亲戚的私信。
俊茂的脸消肿了一些,指印变成青紫色,边缘发黄。他照镜子时摸了摸,没说话。
早饭是粥,他吃得比昨晚快了些。
“今天在家写作业。”我说,“脸疼的话就休息。”
“嗯。”
我打开微信,先看家族群。消息停在凌晨两点多。最后几条是舅舅发的:“都睡了,明天再说。”
往上翻,看到了很多话。
舅妈说:“元香,不是舅妈说你,这事你处理得不对。你妈打孩子是不对,但你发医院证明到群里,不是让全家看笑话吗?”
表哥说:“外婆打孙子,天经地义。以前我爸还拿皮带抽我呢。”
表姐说:“欣妍那孩子是有点娇气,但元香你也太护犊子了。”
姨妈说:“婉贞,你手重了。元香,你也冲动。”
我妈发了很多条语音,转文字后满屏都是感叹号。中心思想是:我不孝,我让她丢人,我把家丑外扬。
还有一条,凌晨一点发的:“许元香,你爸要是还在,看他不骂死你!”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点开姐姐的私信窗口。除了昨晚那句“妈血压高了”,没有新消息。我打字:“妈怎么样了?”
等了十分钟,没回。
我又发:“昨天怎么回事,你清楚。”
这次回了,很快:“清楚什么?小孩子打架,妈着急了而已。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着急了就打耳光?”
“妈不是故意的。”
“那是怎么的?手滑了?”
“许元香你什么意思?”她直接发了语音,声音很冲,“妈血压都180了,现在在床上躺着。你满意了?”
我也按着语音键:“梁元慧,昨天你就在现场。妈为什么打茂茂,你心里没数吗?”
她没再回。
俊茂从房间出来:“妈妈,我作业写完了。”
“真棒。”我说,“去看会儿电视吧。”
他打开电视,调得很小声。我坐在餐桌旁,手机屏幕暗了又按亮。最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拨的号码。
是我爸以前的工友,赵叔。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
“喂?哪位?”
“赵叔,我是元香。许福贵的女儿。”
“元香啊!”赵叔声音提高了些,“好久没联系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点事想问您。”我说,“关于我爸当年……工地那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知道了。”我说,“您能告诉我吗?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赵叔叹了口气。
“都过去多少年了。”他说,“你爸那人,老实,肯干。那天本来不该他上高架的,但他说缺钱,想多挣点。”
“缺钱?”
“嗯。听说家里有事,急着用钱。”赵叔顿了顿,“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他就说,得给闺女攒学费。”
我握紧手机。
“哪个闺女?”
“啊?”赵叔愣了下,“不就你和你姐吗?我记得他说,大闺女要学什么艺术,贵得很。”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玻璃。
“赵叔。”我说,“我爸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说什么……”赵叔回忆着,“那天他心神不宁的,干活时老走神。我提醒过他,小心点。他说知道了。”又是一声叹气,“后来就出事了。安全带扣子松了,人从架上掉下来。送到医院就不行了。”
“安全带扣子松了?”
“检查是这么说的。但也奇怪,你爸一向仔细,不应该啊。”
我谢过赵叔,挂了电话。
电视里在播午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俊茂歪在沙发上,又睡着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姐姐发来的:“妈醒了,要见你。”

07
我带着俊茂回娘家。
路上,他问:“外婆还生气吗?”
“不知道。”我说。
“那……我还要道歉吗?”
我转头看他。他脸上带着不安,手指绞在一起。青紫的指印还没完全消退,像一块胎记。
“不用。”我说,“你没做错什么。”
到了楼下,停车。上楼时脚步声很重,一层一层,像在踩自己的心跳。
开门的是姐姐。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看见我,她侧身让开:“进来吧。”
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盖着毯子。脸色确实不好,嘴唇发白。茶几上放着血压计和药瓶。
“妈。”我叫了一声。
她没应,看着我身后的俊茂。
“茂茂,脸还疼吗?”她问,声音很轻。
俊茂往我身后躲了躲。
“过来,让外婆看看。”母亲招手。
俊茂没动。我拍拍他的肩:“去房间玩吧。”
他如蒙大赦,跑进书房,关上门。
客厅里剩下三个人。姐姐去厨房倒水,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坐。”母亲说。
我坐下,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茶几,像谈判桌。
“你把事情闹得很大。”母亲开口,“全家都知道了。你舅,你姨,现在都以为我是个恶毒的外婆。”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手重了。”她继续说,“但当时欣妍哭成那样,我着急。茂茂是男孩子,皮实,打一下怎么了?你小时候我没打过你?”
“打过。”我说,“但没打过脸。”
“有区别吗?”
“有。”我说,“脸是门面。打脸是羞辱。”
母亲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很苦:“羞辱?我羞辱我亲外孙?”
“那你为什么只打他?”我问,“从小到大,欣妍抢他东西,弄坏他玩具,推他打他,你哪次不是护着欣妍?”
“欣妍是女孩……”
“我也是女孩。”我说,“你打我的时候,没想过我是女孩?”
姐姐端水过来,放在我面前:“少说两句吧,妈血压还没降下来。”
我看着那杯水,热气慢慢上升。
“妈。”我说,“我问你个问题。”
母亲抬眼看我。
“我和姐姐,”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更疼谁?”
客厅安静了。厨房水管有点漏,嘀嗒,嘀嗒。
“这什么问题。”母亲别开脸,“两个都是我女儿,我都疼。”
“是吗?”我说,“那为什么姐姐的女儿姓梁?”
母亲身体僵了一下。
姐姐站起来:“元香,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盯着母亲,“欣妍姓梁,跟外婆姓。我儿子姓许,跟外公姓。但外公已经不在了。”
母亲的手在毯子下发抖。
“你爸走得早……”她声音开始不稳。
“对,我爸走得早。”我说,“所以我更想知道,为什么姐姐的女儿可以姓梁,而我儿子必须姓许?”
姐姐冲过来:“许元香!你够了!”
“不够。”我也站起来,“妈,你告诉我。为什么从小到大,你总说‘欣妍贴心’?为什么姐姐要什么你都给,我要什么都得自己争?为什么昨天,你问都不问就打俊茂?”
母亲喘着气,手按在胸口。
“因为——”她抬头看我,眼睛通红,“因为元慧跟你不一样!”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先愣住了。
姐姐也愣住了。
嘀嗒,嘀嗒。水管还在漏。
“什么不一样?”我问。
母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伸手去拿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妈!”姐姐扶住她。
“说啊。”我往前走了一步,“哪里不一样?”
母亲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元慧……”她声音哑了,“不是你爸亲生的。”
08
书房门响了一声。
俊茂大概想出来,听到动静又缩回去了。门缝轻轻合上。
我站在原地,感觉地板在晃。不对,是我在晃。伸手扶住沙发背,指尖陷进布料里。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
母亲还在哭,无声地哭,眼泪一直流。姐姐站在她身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元慧是我……”母亲吸了口气,“是我跟别人生的。”
客厅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声音很响。
“你爸知道。”母亲继续说,“我们结婚前,我就告诉他了。他说他不在乎,会把元慧当亲生的。”
我慢慢坐下。沙发很软,身体陷进去。
“那个人呢?”我问。
“死了。”母亲说,“元慧三岁那年,车祸死的。”
我看向姐姐。她还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肩膀很瘦,撑着那件宽大的家居服。
“所以……”我听见自己说,“所以你对姐姐好,是因为愧疚。”
“我对你也好!”母亲猛地抬头,“元香,妈对你不好吗?”
我没回答。
窗外有车开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闪而逝。
“爸知道吗?”我问,“一直都知道?”
母亲点头。
“那他……”我停了一下,“他对姐姐好吗?”
“好。”母亲说,“比对你还好。他说元慧没亲爸,不能让她受委屈。”
我想起小时候。姐姐有新裙子,我要穿她穿小的。姐姐有全套彩色铅笔,我用她剩下的笔头。姐姐学钢琴,我学口琴,因为便宜。
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姐姐比我大。
原来不是。
“昨天。”我换了个话题,“爸当年的工地事故,到底怎么回事?”
母亲脸色更白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赵叔说,爸那天不该上高架的。他说家里急用钱,要给闺女攒学费。”我看着母亲,“哪个闺女?”
姐姐的肩膀抖了一下。
母亲闭上眼。
“是元慧。”她说,“她想考美院,集训费要两万。那时候家里哪有那么多钱。你爸说,他去加班,多接点活。”
2007年的两万块。我爸在工地,一天挣八十。
“所以爸是为了挣姐姐的学费,才去上高架的。”我说。
“不是!”姐姐突然开口,声音尖锐,“不是我逼他的!是爸自己说要去的!”
我转头看她。她眼睛红了,但没哭。
“我没让他去!”她重复,“我没让他去!”
母亲拉住她的手:“元慧,没人怪你……”
“那怪我吗?”我问。
她们都看向我。
“如果爸不是为了挣那两万块,就不会上高架。”我说,“如果不上高架,就不会出事。如果不出事,他现在还活着。”
我站起来,走向书房。
“俊茂。”我推开门,“我们回家。”
俊茂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那个铁皮机器人。胳膊还是没接上,他用胶带缠了几圈,勉强固定住。
“妈妈,你和外婆吵完了吗?”他问。
“完了。”我说。
拿上他的书包,牵他的手。走出书房时,母亲叫住我。
“元香。”她声音很轻,“妈对不起你。”
我没回头。
“也对不起爸。”我说。

09
下楼,上车。
这次俊茂主动系好安全带。他抱着那个缠满胶带的机器人,手指在上面摩挲。
“妈妈。”他忽然说,“外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发动车子的手停住了。
“为什么问这个?”
“外婆说,这个机器人是外公做的。”俊茂举起铁皮小人,“外公手真巧。”
我看了眼后视镜。路灯下,机器人的铁皮反射着微弱的光。
“你外公……”我努力想词,“很老实,不太爱说话。手很巧,会做很多玩具。对我……很好。”
其实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他走的时候我十四岁,刚上初二。
只记得他很高,肩膀宽,身上总有股淡淡的烟味。
下班回来会带糖炒栗子,我和姐姐一人一半。
他从没打过我。
一次也没有。
“妈妈。”俊茂又问,“外婆为什么哭?”
“因为她做错事了。”
“做错事就要哭吗?”
“有时候是。”我说,“有时候哭也没用。”
车开上主路。夜晚的城市很亮,霓虹灯招牌一块接一块。便利店还开着,门口站着抽烟的年轻人。
手机震了。是丈夫发来的微信:“刚开完会,你们今天怎么样?”
我拍了下俊茂的脸。消肿了,但淤青还在。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块阴影。
照片发过去。
丈夫立刻打来电话。
“怎么回事?”他声音很急。
“我妈打的。”我说。
“为什么?”
“俊茂和欣妍打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就为这?”
“就为这。”
“你现在在哪?”
“回家路上。”
“等我,我改签机票,明天就回来。”
“不用。”我说,“事情已经处理完了。”
“这还叫处理完了?”他声音提高,“儿子脸都打成这样了!”
“真的处理完了。”我重复,“你按计划回来就行。”
挂断电话。俊茂小声问:“爸爸生气了吗?”
“没有。”我说,“爸爸担心你。”
“我不疼了。”他说,“真的。”
到家,洗澡,睡觉。俊茂躺下后,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月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惨白。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
家族群又有新消息。姨妈发的:“婉贞,元香,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说开就好了。”
底下没人回。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姐姐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很久,她接了。
“喂?”她声音很疲惫。
“爸出事那天。”我说,“姐姐,你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在学校。”她说,“集训班。”
“爸送你去的?”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她顿了顿,“我说同学们都交了费了,就我没交。老师催了好几次。”
“还有呢?”
“我说,如果交不上,我就不能参加统考了。”她声音开始发抖,“我说,爸,我就这一个梦想。”
我闭上眼。
“爸怎么说?”
“他说,放心,爸给你想办法。”
办法就是上高架,干危险的活,挣双倍工钱。
办法就是累了也不敢休息,困了也不敢打盹。
办法就是安全带扣子松了也没注意,或者注意了也没力气重新系紧。
“姐。”我说,“你知道爸那天不该上高架吗?”
“我……”她哭了,“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妈后来才告诉我,那天本来不该他去的……”
“但你知道家里没钱。”
“我知道。”她哭出声,“但我真的太想画画了……元香,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听着她的哭声,在黑暗里。
“爸从来没怪过你。”我说,“他走之前,还跟赵叔说,一定要让大闺女上大学。”
她哭得更凶了。
挂了电话,我走进俊茂房间。他睡得很沉,被子踢开一半。我给他盖好,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脸上的淤青在月光下发暗。
像我爸当年从工地回来,手臂上的擦伤。他总是说“没事没事”,洗洗就睡了。
第二天照样早起,照样去工地。
10
丈夫提前一天回来了。
看见俊茂的脸,他脸色很难看。但没说什么,只是抱了抱儿子,然后去阳台抽了很久的烟。
晚饭时,他问:“以后还去外婆家吗?”
俊茂看我。
“看情况。”我说。
丈夫点点头,没再追问。
周末,母亲打来电话。我没接。她又发短信:“茂茂的脸好了吗?”
我回:“好了。”
“我能来看看他吗?”
“随你。”
她来了,提了一袋水果。站在门口,有点局促。俊茂叫了声“外婆”,然后躲进房间。
母亲把水果放下,搓着手。
“元香。”她说,“妈想跟你谈谈。”
我给她倒了杯水。
“你爸的事……”她开口,“是妈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
“这些年,我对元慧好,是因为觉得亏欠她。没给她一个完整的家。”母亲握紧水杯,“对你,我总想着你是亲生的,有你爸疼你,所以……”
“所以就可以少疼一点?”我问。
她摇头:“不是。妈错了。妈以为对元慧好,是在弥补她。没想到是在伤害你。”
我看向窗外。楼下的孩子在玩滑板车,笑声传上来。
“妈。”我说,“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最羡慕姐姐的,不是她的新裙子,也不是她的钢琴。”
母亲看着我。
“我羡慕她可以跟你撒娇。”我说,“我每次撒娇,你都说‘元香听话,姐姐身体不好’或者‘元香懂事,姐姐心情不好’。我就在想,我身体好,心情好,也是错吗?”
母亲捂住脸。
“爸走以后,我就没撒过娇了。”我继续说,“因为你是妈妈,也是爸爸。我得帮你撑起来。姐姐哭,我安慰她。你哭,我安慰你。但我哭的时候,只能躲在被子里。”
她哭出声。
我把纸巾盒推过去。
等她平静一些,我说:“妈,我不恨你。也不恨姐姐。我只是累了。”
“那……”她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我想了很久。
“不能。”我说,“但我们可以像别的样子。”
她不太明白。
“比如。”我说,“我可以带俊茂去看你。你可以给他买零食,但不能逼他让给欣妍。你可以疼欣妍,但不能用打俊茂的方式。”
母亲点头,点得很用力。
“还有姐姐。”我说,“我跟她,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妈明白。”她说。
她走的时候,俊茂从房间出来,说了声“外婆再见”。母亲想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改成挥手。
门关上。
丈夫从书房出来,搂住我的肩。
“还好吗?”他问。
“还好。”我说。
家族群后来沉寂了很久。偶尔有亲戚发养生文章或者节日祝福,没人提那天的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母亲不再在群里发欣妍的照片了。
姐姐和我也很少联系。过年过节会发祝福短信,简短,客气。俊茂和欣妍在家庭聚会上见面,会打招呼,然后各自玩手机。
那个铁皮机器人,俊茂一直放在书架上。胶带换了新的,胳膊还是有点松。有时他会拿下来,拧紧发条,看它咔嗒咔嗒地走。
走几步,停一下。
再走几步。
就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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