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00
小区门口那辆黑色奔驰停得太久了。
我拎着菜篮子经过的时候,副驾驶车窗正好摇下来,一张粉底涂得过分均匀的脸探出来,冲着门卫亭喊:“就等五分钟,你催什么催?”
我认出那瓶香水味道。上个月前夫衬衫领口就是这个味儿,他说是办公室新买的空气清新剂。
门卫老周拦住我,压低声音问:“王姐,那车是不是来找你的?”
我没来得及回答,驾驶座的门开了。
那个人走出来,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泥点子落在我刚换的鞋面上。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绕到后备箱搬东西。
纸箱子上面写着“进口瓷砖”。
我记得这套房子装修的时候,他说连买一桶乳胶漆都要问朋友借钱。
01
离婚协议书签字的那个下午,他在民政局大厅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真的没钱,你知道我公司账上就剩三万多块钱,还欠着供应商的货款。”他擤着鼻涕,把手机银行界面翻来覆去地给我看,“抚养费一个月一千五行不行?等我缓过来再加。”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
我没说话。女儿朵朵在我身后拽着我的衣角,小声问:“妈妈,爸爸为什么哭?”
他蹲下来抱住朵朵,鼻涕蹭在她粉色的棉袄上:“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没钱给你买好吃的了。”
朵朵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扭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超过六岁孩子的困惑。
我当时觉得好笑。这个男人连哭都哭得这么有章法,先展示余额,再提抚养费,最后拿孩子做感情牌,一套流程走下来,比他在公司做汇报时还流畅。
但我还是签了。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我实在耗不起了。他把离婚官司拖了十四个月,每次开庭都换一个新理由,今天说公司账户被冻结,明天说在筹钱还债,后天又说要重新评估房产。我的律师费已经花了六万多,朵朵的课外班停了三个,连我妈都开始在电话里叹气:“要不你就再忍忍?”
忍什么?忍他半夜三点回家把我反锁在卧室门外?忍他把我的信用卡刷爆然后说“夫妻共同债务你也得还”?还是忍他当着朵朵的面骂我是个“只会花钱的废物”?
我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手没抖。他看着我的表情,居然还笑了笑:“你比我想的干脆。”
我抱起朵朵往外走,他在身后喊:“下个月十五号我把抚养费转你卡上。”
第一个月他没转。第二个月转了八百,备注写着“先给一部分,最近困难”。第三个月转了三百。
我没催他。朵朵的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通知,说这学期托管费涨到一千八,我在群里回了个“收到”,然后退出聊天界面,打开招聘软件开始找工作。
我做了七年全职妈妈,上一份工作还是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四千出头。我投了三十七份简历,只有两家回了消息,一家是卖保险的,一家是保健品直销。
我都没去。
最后还是我妈托了她老同事的关系,在一家物业公司给我找了个客服主管的职位,月薪五千五,扣完社保到手四千八。我算了算,朵朵的学费一千二,托管费一千八,房租两千,剩下的钱刚好够吃饭。
我退了原来住的房子,在朵朵学校旁边租了个老小区的两居室。搬家那天,我把结婚照从墙上取下来,相框背面的灰积了厚厚一层,我用抹布擦干净,犹豫了十秒钟,还是塞进了纸箱最底下。
那个纸箱后来一直没拆开,堆在阳台角落里,上面摞着朵朵的旧玩具和几本落灰的育儿书。
02
离婚后第四个月,我妈来帮我带孩子。
她进门第一件事是检查冰箱。拉开冷冻层,看见里面只有两包速冻水饺和一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豌豆,她“砰”地关上门,转头看我:“你就给孩子吃这个?”
“我上班来不及,早上送她到学校门口买包子。”
“包子?朵朵说她这个星期天天吃包子。”
我没接话。朵朵从房间跑出来,抱着姥姥的腿撒娇:“姥姥,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我妈眼圈红了,蹲下来捏捏朵朵的脸:“姥姥给你做,做一大盘。”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四个菜,排骨、鱼、青菜、蛋花汤。朵朵吃得满嘴油,扒了整整两碗饭。我坐在旁边看她,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但很快忍住了,端起碗去厨房盛汤。
我妈跟进来,把厨房门关上,压低声音:“他到底给没给抚养费?”
“给了,每个月都转。”
“转多少?”
“一千五。”
我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种眼神我很熟悉,小时候我撒谎说作业写完了,她就是这么看我的。我没躲,打开水龙头洗碗,水流声很大。
“王娟,”我妈叫我全名的时候就是要发火了,“你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把碗摞好,擦干手,从手机里翻出转账记录给她看。最近一笔是三百,备注“这个月困难”。上一笔是五百,备注“先给部分”。再上一笔是八百,备注“货款没收回”。
我妈看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他公司到底怎么了?”
“说是经营不善,欠了一屁股债。”
“那你当初怎么不分他的债?”
“分了,他把债务清单列出来,公司欠了两百多万,他说是婚后经营产生的,属于共同债务,我要承担一半。”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你签了?”
“律师说这个官司打下去至少要再花十万,而且他说的是事实,公司的确注册在婚内,债务也确实是经营产生的。”我顿了顿,“我不想再跟他纠缠了。”
我妈没再说什么,把排骨的骨头挑出来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朵朵下周的托管费我出。”
“不用,我有钱。”
“你有个屁的钱。”我妈难得爆粗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耳朵里,“你爸要是还在,看他敢不敢这么欺负你。”
我爸三年前走了,心梗,走得很突然。他要是还在,以他的脾气,大概早就拎着棍子找上门了。但我知道这不现实,那个人从来不怕我爸,因为他知道我爸是个要面子的人,不会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闹。
他算得很准。
就像他算准了我耗不起官司,算准了我不会为了几百块钱去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也算准了我妈会帮衬我。
03
事情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二下午开始变的。
朵朵放学后在小区游乐场玩滑梯,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刷手机,看到一个老同学发了条朋友圈:九张图,全是新房装修的样板间,配文是“恭喜赵总喜提大平层,兄弟为你高兴”。
我点开大图看了很久。
第三张照片的角落里,有个人穿着灰色家居服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杯茶。虽然只拍到半张侧脸,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人是我前夫。
我翻了这个老同学的朋友圈大半天,发现他做的是室内设计,三个月前开始频繁发同一套房子的装修进度。从砸墙、水电改造到铺地砖、刷墙漆,每一条都标注了“客户:赵总”。
赵总,赵志远。我前夫。
大平层,两百三十平,楼盘就在我们以前住的那条街往南三公里,那个位置的新房一平米至少两万五。
我放下手机,盯着朵朵从滑梯上滑下来,她的辫子散了,头发粘在脸上,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我深吸了一口气,给那个老同学发了条消息:“这房子装修不错,哪个楼盘的?”
他秒回:“盛世天城,你是不是也想装?我给你打折。”
我没回。过了五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对了,这客户好像跟你一个姓,也姓赵,赵志远,你认识不?”
我打了两个字:“不认识。”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手心全是汗。
当天晚上我把朵朵哄睡着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开始翻赵志远的所有社交账号。他的朋友圈对我设置了三天可见,最近三天只发了一张公司的营业执照照片,配文是“重新出发,感恩支持”。
我放大那张照片,仔仔细细看了三遍。公司注册时间写的是去年三月,也就是我们还没离婚的时候。法人代表写的是他的名字,股东只有他一个人。
但他当初跟我说的是,公司因为债务问题已经被法院查封了,账户里的钱全都用来还债了。
我打开企业信息查询软件,把他公司的名字输进去。页面跳出来的那一刻,我的手指凉了半截。
公司状态是“存续”,不是他说的“已注销”。股东变更记录显示,离婚前一个月,他把原来登记在他名下的百分之三十股份转给了他妈,也就是我前婆婆。转让价格写的是“一元”。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脑子里把时间线捋了一遍。离婚前三个月,他开始频繁跟我说公司快撑不下去了。离婚前两个月,他把股份转给他妈。离婚前一个月,他拿了一份债务清单给我看,上面列着各种供应商欠款、银行贷款,总额两百三十七万。
离婚后第一个月,他买了盛世天城的大平层。
这不是经营不善。这是转移财产。
我关掉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响,朵朵的房间传来她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的。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我一口一口喝完了,胃里也跟着凉。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的律师朋友打了个电话。他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情况可以起诉要求重新分割财产,但你需要证据,证明他购房的资金来源于婚内财产。”
“我有他购房的时间线。”
“不够,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购房合同,这些才是硬证据。”
我挂了电话,开始想办法。

04
我联系了赵志远公司以前的会计小周。
小周在公司干了两年,我见过她几次,是个挺实在的姑娘。赵志远跟她说过我“不上班靠男人养”,但小周每次见我都客客气气的,过年还给我发过红包。
我在微信上问她最近怎么样,她回了个捂脸的表情:“别提了,赵总把我辞了,说我账做得不行。”
“他辞了你?”
“对,就上个月的事,他说公司要节流,把财务外包出去了。”小周顿了顿,“不过我觉得他是不想让我碰他的账了,那段时间他老让我做一些奇怪的凭证,什么咨询费、服务费,金额都挺大,我问他要合同,他就发火。”
我心跳加速了,打字的手有点抖:“什么样的咨询费?”
“几十万的那种,打给同一个账户,我问他是哪家咨询公司,他说你不用管。”小周发了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说,王姐,我觉得赵总那边账有点问题,你别往外说啊,他那时候还让我做了一份假的债务清单,说是要给银行看的,但那上面的供应商我都没听过。”
“假的债务清单?”
“对,他让我做两份账,一份是真的,一份是负债很多的。他那时候跟我说是为了贷款,但我后来觉得不对。”
我让她把那个假的债务清单的电子版发给我看看。她说电脑已经还给公司了,但她手机里存过一张截图,当时觉得好奇拍下来的。
那张截图到我手机上的时候,我正在物业公司的茶水间接水。旁边的同事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三十秒,然后退出微信,打开手机计算器,把上面的数字一个一个加了一遍。
两百三十七万。
跟离婚时他给我看的那份债务清单,一模一样。
我端着水杯站在茶水间里,外面的太阳很大,阳光照在地板上亮得刺眼。我把水杯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同事探头进来问:“娟姐,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有点低血糖。”
我请了半天假,回家把那份假的债务清单打印出来,用红笔把每一个可疑的地方圈出来,然后拍下来发给了律师朋友。他看完后回了一条消息:“这份东西很有价值,但光有这个还不够,你需要证明这些债务是伪造的,最好能找到真实的财务报表或者银行流水。”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如果我把证据凑齐了,能让他怎么样?”
“可以起诉要求重新分割财产,他伪造债务的行为如果被认定,法院会对他少分或者不分。”
“那税务方面呢?”
律师朋友顿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他用公司的钱买房子,算不算偷税漏税?”
“这个我不专业,但理论上,如果他用公司资金支付个人消费,涉及企业所得税和个人所得税的问题,税务局如果查实了,会追缴税款和罚款。”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成型,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很冷静的、几乎称得上理智的想法。就像当年考驾照的时候,教练说的那句话:“别慌,看清楚路,该踩刹车踩刹车,该打方向盘打方向盘。”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05
接下来两个月,我像个侦探一样收集证据。
我把赵志远的社交账号翻了个底朝天。他那个做室内设计的老同学的朋友圈里,一共有二十三条关于大平层装修的动态,每一条我都截图保存了。从毛坯到完工,时间跨度六个月,正好覆盖了离婚前后。
我在房产交易网站上找到了盛世天城同户型房源的成交记录,截图、保存、打印。两百三十平,总价五百八十万,精装修交付,契税和公共维修基金另算。
我把朵朵的抚养费转账记录也整理出来了,十五个月,一共转了五千两百块,平均每个月三百四十六块。我把这些数字打在一张A4纸上,用加粗的字体标注了差额。
然后是公司的税务信息。我在电子税务局上用他的身份证号试了三次密码,前两次都错了,第三次试了他生日倒序,居然进去了。
公司过去三年的纳税申报表我一张一张翻过去,营业收入每年都写着两百万左右,利润二十万出头,交的企业所得税不到五万。但小周给我的真实数据显示,公司过去三年的实际营业收入至少八百万,利润超过一百五十万。
他少报了至少百分之六十的收入。
我把这些数据做了个对比表,左边是申报数据,右边是真实数据,差额用红色标出来。做完之后我盯着那张表看了十分钟,不是因为他偷了多少钱,而是因为这三年里,他每天都在我面前哭穷,说公司快倒闭了,让我少买点衣服,少给孩子报点课外班。
我跟朵朵说妈妈没钱给你报舞蹈班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室里数钱。
我把所有证据整理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正面写着“举报材料”,下面用小字标注了“税务稽查科收”。我在信封里附了一封举报信,没有署名,只留了一个电子邮箱。
信的内容很简单:赵志远,身份证号XXX,XX公司法人代表,在20XX年至20XX年间通过少报收入、虚列成本等方式偷逃税款,金额约XX万元。附证据如下:1. 公司真实营收数据;2. 税务申报数据对比表;3. 大额个人消费计入公司成本的证据(附房产装修时间线及付款凭证截图)。
我在最后加了一句话:“该纳税人名下有一套价值五百八十万的大平层,但其公司申报利润仅为二十万,请核查资金往来。”
信写完后我读了三遍,改了几个错别字,然后封口,贴上邮票。
寄信的邮局我特意选了个远的,坐公交车坐了四十分钟。我把信封投进邮筒的时候,手没抖。回来的公交车上,我给朵朵买了个冰淇淋,她吃得满嘴都是奶油,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没有打草惊蛇,没有发朋友圈,没有告诉我妈,甚至没有跟律师朋友提这件事。
我只是每天照常上班、接孩子、做饭、洗衣服,在物业公司的客服群里回复业主的各种投诉,谁家水管漏了,谁家狗在楼道里拉屎了,谁家空调外机声音太大了。
日子过得跟以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我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查一下税务局的官网,看看举报进度。前两个月一直显示“已收件”,第三个月变成了“处理中”。
第四个月,进度条不动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石沉大海了,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有点失落,又有点释然。起码我试过了,我对自己有个交代。
06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月度投诉报表,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朵朵班主任发来的消息,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王娟,你是不是把我举报了?”
是赵志远。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继续做报表。过了五分钟,手机又震了:“税务局来查我的账了,你说,是不是你干的?”
我还是没回。旁边的同事探头看了一眼,问:“谁啊,这么烦人?”
“骚扰短信。”
“拉黑呗。”
我笑了笑:“嗯。”
下班的时候,赵志远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第四个我没忍住,接了,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很冲:“王娟,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活不下去了要拖我下水?”
我没说话,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去接朵朵。朵朵在学校门口等我的时候,正蹲在地上跟同学玩石头剪刀布,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头发又散了,橡皮筋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你说话啊!”赵志远在电话那头吼。
“我在开车,去接朵朵。”
“你别跟我来这套,税务局的人今天来我公司了,翻了我的账本,还要查我的个人银行流水。你说,是不是你举报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少装,除了你还有谁?你是不是把我公司的账给税务局了?”
“赵志远,我没那个本事,也不关心你的账。你先把朵朵这个月的抚养费转了吧,已经拖了两个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冷笑了一声:“行,王娟,算你狠。你要钱是吧?我给你,但我告诉你,你要是把我搞死了,你一分钱也拿不到。”
他挂了电话。
我停下车,朵朵拉开车门爬上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整个人歪歪扭扭的。我帮她把书包放好,问她今天在学校开心吗。她说开心,今天美术课画了熊猫,老师说我画得最好。
我笑了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脸,鼻尖上还有彩笔的蓝色印子。
那天晚上赵志远给我转了三千块钱,备注写着“抚养费”。我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里,文件夹名字叫“证据”。
但我没想到的是,赵志远这个人有个毛病,他从来不会一个人倒霉。他要翻车,一定会拉着周围的人一起翻。
07
事情是从朵朵的生日会开始彻底失控的。
朵朵七岁生日,我提前两周就计划好了。她一直想去商场三楼那个新开的儿童乐园,门票一百八一个人,包场要三千。我攒了四个月的奖金,加上我妈偷偷塞给我的两千块,刚好够。
我请了朵朵班上的六个小朋友,还有她们家长。通知发出去之后,有两个妈妈回复说有事来不了,剩下的四个都说会带孩子来。
生日会在周六下午两点。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订了最大的那个包间,墙上挂满了气球,桌子上摆了蛋糕和零食。朵朵穿着新买的粉色裙子,在充气城堡里蹦来蹦去,高兴得脸都红了。
一点五十,来了第一个家长,是朵朵同桌的妈妈李姐。她拎着一盒乐高,笑着说:“朵朵生日快乐啊。”然后压低声音问我:“你前夫来不来?”
“不来。”
“那就好,那就好。”李姐松了口气的样子让我有点奇怪,但没多想。
两点过五分,来了第二个家长,是朵朵好朋友小雅的妈妈。她带了一袋子水果,跟我寒暄了几句,然后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你前夫今天不来吧?”
“不来,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两点十分,第三个家长到了。这位妈妈姓陈,平时跟我没什么交集,她女儿跟朵朵一个班但不怎么玩。她一进门就把我拉到一边,脸色不太好看:“王娟,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什么事?”
“今天早上我在小区门口碰到赵志远了,就是朵朵她爸。他问我今天朵朵生日会在哪儿办,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他查到了,在商场三楼。”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陈妈妈看了看我的表情,继续说:“他还问我你有没有带新男朋友来,我说我不知道,他就笑了,说‘她要是有男朋友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货色’。”
我还没说话,包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赵志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打了发胶,皮鞋擦得锃亮。他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玩具熊,脸上的笑容像是从杂志封面上剪下来贴上去的。
“朵朵,爸爸来给你过生日啦!”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充气城堡上的孩子们停下来看着他,四个妈妈同时看向我。
朵朵从城堡里爬出来,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跑过去抱住他的腿:“爸爸!”
赵志远弯腰抱起朵朵,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看着我说:“朵朵过生日,我能不来吗?”
我没说话,笑了笑,转身去给蛋糕插蜡烛。
赵志远把朵朵放下来,玩具熊塞给她,然后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
“那就好。”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税务局那边的事,我查清楚了,举报材料是从你家附近的邮局寄出去的。你说巧不巧?”
我把蜡烛一根一根插好,没抬头:“那你去查监控呗。”
“邮局门口的监控坏了。”他笑了,“但你猜怎么着,我找到那个邮局的工作人员了,他说那天下午有个女的,穿着蓝色外套,扎着马尾,寄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王娟,你有蓝色外套吗?”
我手顿了一下。
“别装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你那些证据从哪儿来的?你偷了我的公司账号?”
我把打火机放下,抬头看着他:“赵志远,朵朵的生日会,你今天确定要在这里说这些?”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旁边的妈妈们假装在聊天,但耳朵都竖着,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这时候李姐站出来打了个圆场:“来来来,先给孩子过生日,点蜡烛点蜡烛。”
赵志远退了一步,脸上重新挂上笑容,转身去跟其他家长寒暄:“哎呀,好久不见,最近忙什么呢?”
我低下头,把蜡烛点燃,火光跳了两下。
朵朵跑过来,对着蜡烛许了个愿,我猜她许的是想要个芭比娃娃,因为她最近一直在念叨。她鼓起腮帮子吹蜡烛,一口气没吹灭,又吹了一口,蜡烛灭了,她拍着手笑。
赵志远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说着:“朵朵生日快乐,爸爸永远爱你。”
我切蛋糕的时候,小雅的妈妈凑过来,小声问:“你前夫现在在哪儿上班啊?听说他买房子了?”
“不太清楚。”
“不是吧,你不知道?我听人家说他买了个大平层,两百多平,盛世天城的,装修花了小一百万。”小雅妈妈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包间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赵志远端着蛋糕的手僵了一下,然后笑了:“哪有的事,那是我朋友的房子,我帮他看看装修。”
“哦,这样啊。”小雅妈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追问。
但气氛已经变了。李姐看我的眼神多了点什么,陈妈妈低头玩手机假装没听见,另外一个妈妈直接站起来说要去趟洗手间。
朵朵在充气城堡上喊:“妈妈,妈妈,你看我会翻跟头了!”
我走过去看她翻跟头,头朝下脚朝上,裙子翻下来盖在脸上,露出里面的小内裤。我把她翻过来,把裙子整理好,她嘻嘻哈哈地笑,完全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
赵志远端着蛋糕走到我旁边,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娟,你今天要是聪明点,就别闹。”
我接过蛋糕,放在桌子上,用同样低的声音回他:“我今天没闹,闹的人是你。”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08
真正的爆发发生在切完蛋糕之后。
赵志远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走到包间外面,声音很大,隔着门都听得见:“什么?全部?我不是说了先提供前两年的吗?……你们凭什么封我的账户?……你让那个稽查员接电话!”
包间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李姐端着蛋糕的手停在半空中,陈妈妈抬起头来,小雅妈妈直接放下了叉子。充气城堡上的孩子们还在尖叫,但大人们都安静了,互相交换着眼神。
赵志远推门进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不是愤怒,是恨。他走到我面前,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你看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屏幕上是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写着“您的账户因涉嫌税务违法已被冻结,详情请咨询当地税务机关”。
我没看他的手机,把朵朵从充气城堡上抱下来,给她擦了擦脸上的奶油:“朵朵,跟小朋友们去那边玩。”
“我不去,我要听爸爸说什么。”
“没什么好听的,去玩。”
朵朵不情不愿地走了。赵志远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着我的眼神从恨变成了某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像是委屈,又像是不可置信。
“王娟,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把我的账户都搞冻结了,我怎么做生意?我怎么还贷款?我拿什么付抚养费?”
“抚养费你本来就没什么付。”我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旁边的李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赵志远的脸更红了:“我没付抚养费?你自己看看转账记录,我每个月都给你转了!”
“转了,”我点点头,“上个月三百,上上个月五百,再上个月八百。朵朵一学期的托管费一千八,你三个月加一起都不够。”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小雅的妈妈看着我,嘴巴微微张开。陈妈妈放下手机,正大光明地开始听。
赵志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角落里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包间太小了,每个人都能听到他说的话。
“妈,你别急……不是查封,就是冻结……对,就是那个税务局的事……我不知道,可能是有人举报的……你别去找她,你找她干嘛?……行了行了,我来处理。”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所有人,脸上挂着一个很勉强的笑:“那个,各位,不好意思啊,我有点急事先走了。朵朵,爸爸下次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王娟,咱俩的事没完。”
门关上了。
包间里的空气凝固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李姐率先开口:“娟儿,你前夫那个房子到底是不是他买的?”
我还没回答,小雅的妈妈接上了:“肯定是他的,我有个朋友住盛世天城,说天天看到他在那儿进出。”
陈妈妈放下手机,慢悠悠地说了句:“那他这挺有意思的,一边说没钱付抚养费,一边买大平层。”
我没接话,给朵朵倒了杯果汁,让她分给小朋友们喝。朵朵端着小杯子跑来跑去,笑得咯咯的。
李姐拉了拉我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那个税务局的事,真是你干的?”
“不是。”
“那你刚才怎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李姐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但我知道她不信,包间里的每个人都不信。
09
生日会结束后,事情开始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先是赵志远他妈,也就是我前婆婆,直接跑到物业公司来找我。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得卷卷的,一进门就拍桌子:“王娟,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志远好歹是朵朵的爸爸,你把他搞死了对谁有好处?”
我正在接待一个投诉家里漏水的业主,前婆婆这一闹,业主吓得直接走了。我站起来,跟前台小姑娘说:“你先出去一下。”
前台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出去了。我把门关上,看着前婆婆:“妈,您先坐。”
“你别叫我妈,我没你这个儿媳妇!”
“我们已经离婚了,我确实不该叫您妈。那您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什么事?你装什么傻?你是不是把志远举报到税务局了?”
“我没有。”
“你没有?那税务局的人怎么查他的账?怎么封他的账户?志远说了,举报信就是从你家附近的邮局寄出去的!”
“那您让他报警,让警察来查。”
前婆婆气得直哆嗦,手指头指着我的鼻子:“你这个女人心太毒了,志远当初就不该娶你。你知道他现在多难吗?公司账上没钱了,贷款还不上,房子也要被查封了,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当初我带着朵朵搬进这个月租两千的老小区时,她连问都没问过一句。朵朵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一个人抱着她去医院挂急诊,她连个电话都没打。现在她儿子出事了,她倒跑得比谁都快。
“房子是他自己买的,贷款是他自己贷的,税务问题是税务局查的,跟我没有关系。”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您觉得我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您可以去告我。”
前婆婆张了张嘴,最后摔门走了。
前台小姑娘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娟姐,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刚才那个业主投诉的事,要不要我再去跟他解释一下?”
“不用了,我自己打电话给他道歉。”
那天下午我给那个业主打了三个电话,他都没接。后来他老婆接了,说算了,不用修了,他们找别人。我挂了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直到下班铃声响了才回过神来。
我去接朵朵的时候,她问我:“妈妈,奶奶今天是不是去你公司了?”
“你怎么知道?”
“爸爸打电话跟我说的,他说奶奶去找你哭了,说你欺负她。”
我蹲下来,帮朵朵把校服拉链拉好:“朵朵,你觉得妈妈是那种会欺负人的人吗?”
朵朵想了想,摇摇头:“不是,但爸爸说你变了。”
“爸爸说对了,妈妈是变了。”

10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接到的电话比过去一年都多。
赵志远的表哥,也就是我之前的大伯子,打电话来“劝”我:“王娟,都是一家人,没必要闹成这样。志远他有不对的地方,但你也得体谅体谅他,做生意不容易。”
“我们不是一家人了。”
“话不能这么说,你们有朵朵嘛,朵朵总归是赵家的孩子。你要是把志远搞垮了,朵朵以后怎么办?谁给她出学费?”
“抚养费我会去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他沉默了,然后挂了电话。
赵志远的大学同学,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加我微信,说想“了解一下情况”。我没通过。
赵志远的公司合伙人,一个姓刘的中年男人,直接找到了物业公司门口,在停车场堵住了我。他说:“王姐,赵志远的事我管不着,但你这么一搞,我们公司也受牵连了。税务局要查我们的账,客户的合同都签不了了,你能不能高抬贵手?”
“我高抬不了,因为不是我举报的。”
刘总看着我,表情很复杂,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说是就是。”
他走了以后,我在车里坐了五分钟。不是在想这件事的对错,而是在想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如果赵志远真的被税务局罚得倾家荡产,那抚养费他肯定更付不出来了。到时候朵朵怎么办?
但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就算不倾家荡产,抚养费也从来没付够过。
一周后,税务局的人给我打了个电话。是个女的,声音很客气:“王女士,我们收到了您关于赵志远先生涉嫌税务违法的举报材料,想跟您核实几个问题。”
我没承认是我举报的,但也没有否认。她问我怎么拿到那些数据的,我说我不方便透露。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材料我们收到了,会依法处理。但有些数据我们需要更详细的佐证,如果您能提供……”
“我能提供。”
我挂了电话,把之前整理的证据又过了一遍,把赵志远用小周说的那个假债务清单也附上了。我还找到了几份他当初让我签字的债务确认书,上面列的那些“供应商”我从来没听说过,电话打过去都是空号。
我把这些一起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我靠在椅子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朵朵班主任发来的消息:“朵朵妈妈,朵朵今天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了,你方便来一趟学校吗?”
我赶到学校的时候,朵朵正坐在班主任办公室的椅子上,脸上有一道抓痕,衣服上全是灰。旁边站着一个胖胖的小男孩,也在哭,鼻子上贴着创可贴。
班主任说:“朵朵把小明的文具盒扔到楼下去了,小明推了她一把,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我蹲下来问朵朵:“为什么扔小明的文具盒?”
朵朵低着头不说话。班主任叹了口气,说:“小明说你爸爸是个骗子。”
朵朵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不是骗子!他不是!”
我把朵朵抱在怀里,她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我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说。
旁边的男孩妈妈嘟囔了一句:“大人之间的事,别扯到孩子身上。”然后拉着小明走了。
朵朵哭了很久,后来哭累了,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抱着她坐在学校的长椅上,秋天的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吹得到处都是。
我忽然想起离婚那天,朵朵问我的那个问题:“妈妈,爸爸为什么哭?”
现在她应该不会再问这个问题了。
11
税务局的调查比我想的要快。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一个信封,里面是税务局寄来的《税务处理决定书》复印件。赵志远被查实偷逃税款六十七万元,加上滞纳金和罚款,一共要补缴一百二十三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决定书叠好,夹进朵朵的出生证明和我的离婚证中间。
赵志远没有上诉。他找了人,想走关系把罚款降下来,但没成。他的公司账户被冻结了,大平层也被查封了,听说那套房子的首付是用公司账户直接转的,税务局认定这是他用公司资金支付个人消费,不仅要补缴个人所得税,还要罚款。
他的朋友圈停更了。我那个做室内设计的老同学也删掉了所有关于大平层的动态。
前婆婆又给我打了一次电话,这次没有骂人,只是用一种很疲惫的声音说:“王娟,你现在满意了吧?”
我挂了电话,没有回答。
小周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赵志远找她问过话,问她是不是把公司的账给我了。小周说她什么都没承认,但她猜赵志远知道是她。
“王姐,我不会有事吧?”小周问。
“不会,你只是提供了一个截图,又没有泄露公司机密。”
“那就好。”小周发了个松口气的表情,“其实我也不是故意帮你的,我就是觉得他太过分了。当初我在公司干了两年,他连社保都没给我交全。”
我笑了笑,没回。
李姐有一天在小区门口碰到我,拉着我问:“娟儿,你前夫那个事,到底是不是你举报的?”
“你说呢?”
李姐想了想,笑了:“要我说,就算是你干的,那也是他活该。”
我也笑了,没接话。
朵朵有一天晚上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做了坏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小明的妈妈说爸爸被税务局罚钱了,说他是坏人。”
我帮她盖好被子,把床头的小夜灯打开,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我想了想,说:“爸爸不是坏人,但他做了一些不对的事。每个人都会做错事,重要的是能不能改。”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翻了个身,抱着她的玩具熊睡着了。
那个玩具熊还是赵志远在生日会上送的那个。
12
赵志远后来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我正在物业公司的地下车库里检查消防设施,他的车突然开进来,停在我面前。他下了车,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王娟,我们谈谈。”
“我在上班。”
“十分钟。”
我看了看表,靠在墙上:“说吧。”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房子的首付是用公司的钱付的,我承认。但那是因为我当时公司周转不开,想先垫着,等货款回来再补回去。”
“那你补了吗?”
他没回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我以前没见过他抽烟,他戒烟很多年了,朵朵出生的时候他说为了女儿的健康,一根都不碰。
“你能不能跟税务局说说,就说那些材料是你弄错了?”他弹了弹烟灰,没看我。
“我说了也没用,证据是税务局自己查的。”
“但举报材料是你提供的,如果你去澄清一下,说那些数据有误……”
“数据没错。”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王娟,你到底要怎样?你是不是非要看着我死了才甘心?”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的事。那时候我们租的房子在老城区,冬天没有暖气,他每天晚上都会先钻进被窝把床焐热了再让我睡。他说:“你怕冷,我皮糙肉厚的,不怕。”
那个男人和眼前这个抽烟的男人,我很难把他们当成同一个人。
“赵志远,”我说,“离婚的时候你说公司欠了两百多万,让我签了共同债务的确认书。那笔钱呢?你拿去买房了,对吧?”
他没说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那两百多万的债务清单是你让小周做的假账,那些供应商根本不存在。你让我背了一百多万的债,然后拿着公司的钱去买了大平层。赵志远,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笑着祝你乔迁之喜?”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我没想到你会去税务局。”
“那你觉得我应该去哪里?法院?我打不起官司了,你已经把我的钱耗光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照在车库灰扑扑的墙上。
他摇下车窗,说了最后一句话:“朵朵的抚养费,我会想办法的。”
车开走了。
我站在车库里,听着引擎声渐渐远去,然后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四点二十,该去接朵朵了。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倒车出库。经过刚才他停车的位置时,地上有一个烟头,还有一小堆烟灰。风吹过来,烟灰散了。

13
朵朵的书桌上放着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星星折纸。
那是她跟同桌李姐的女儿学的,每天放学回来折一个,折满一百个就可以许一个愿望。我问她许的什么愿望,她说不告诉我,说出来就不灵了。
罐子里的星星已经折了七十多个了,五颜六色的,阳光照在上面会折射出细碎的光。
我每天打扫房间的时候都会擦一下那个罐子,把上面的灰擦干净,然后放回原位。朵朵有一次看到了,问我:“妈妈,你是不是也很喜欢星星?”
我说:“喜欢。”
她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我折一百个送给你。”
我没告诉她,其实我喜欢的不是星星,是她折星星时候的样子。她坐在书桌前,低着头,小手认真地叠来叠去,嘴里念念有词,偶尔抬起头问我一句:“妈妈,这个角对齐了吗?”
我走过去,帮她对齐那个角,她靠在我身上,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是哪家搬了新房子。朵朵捂住耳朵,缩在我怀里,我搂着她,等着鞭炮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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