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2年6月24日,拿破仑率领大军渡过涅曼河,侵入俄国境内。
据后人统计,这支“大军团”的人数在58万至68万之间——各书记载略有出入,俄法1812年战争的相关资料显示参战兵力为法军58万至68万,俄军开战时约198,250人。
当年12月,当这支军队的残部退出俄国国境时,只剩三万人。
大半年时间,超过五十万人消失了。
半个多世纪后,俄国文豪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里写了一段话,大意是:拿破仑在博罗季诺打赢了一场最残酷的战役,进入莫斯科,却除了死亡之外一无所获,在一种疯狂的状态下逃离他亲手创造的、因胜利而陷落的城市。
托尔斯泰是个作家,不是史学家。
他没说错什么,但他的判断建立在当时能获取的史料之上。
而史料是会说话的——前提是你要有办法让它开口。
两百多年后,一群科学家拿到了新的“史料”:13颗臼齿。
2001年深秋,立陶宛首都维尔纽斯北郊,一群建筑工人正在挖掘铺设电话线的壕沟。
挖着挖着,机械碰到了白色硬物。
不是石头,是骨头。

考古学家很快赶来,初步确认这是一处万人坑,里面埋着拿破仑大军撤退时的士兵遗骸。
后来研究人员估算,这处墓地长约40米、深约6米,发现了近2000具遗骸。
有人穿着皮靴,有人光着脚。
一些皮靴上还残留着当时流行的硬纸板鞋垫。
这些人死于1812年冬天。
为什么他们会被埋在维尔纽斯?
拿破仑大军从莫斯科撤退时,维尔纽斯是重要中转站。
法军曾在这里设立过医院,12月初撤退部队经过时,成千上万的伤病员被遗弃在此。
史料记载,当时维尔纽斯的教堂、修道院、私人住宅全被改成了临时医院,但床位远远不够。
大批伤员躺在街上,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中死去。
当地居民用了好几个星期才把尸体运到城外的防御工事掩埋。

对历史学家来说,这处万人坑是个宝库。
对病原体研究者来说,它是一本打开的书——只要你能读懂上面的文字。
2006年,有研究团队用聚合酶链式反应技术对这批遗骸做了检测,在部分士兵遗骸的DNA中发现了普氏立克次体和五日热巴尔通体——前者引起斑疹伤寒,后者引发战壕热。
结合当时随军医生和军官的记述,加上在士兵遗骸上发现的体虱,斑疹伤寒很快被认定为拖垮法军的主要元凶。
这个结论看起来顺理成章。
法军随军外科医生巴伦·拉雷在笔记里写过一段著名的描述:士兵把衬衫扔进火里,虱子燃烧的爆裂声像两个步兵团在交火。
斑疹伤寒靠虱子传播,法军长期不换衣服,虱子泛滥成灾——这逻辑链条很完整,挑不出毛病。
2006年那次检测用的是PCR技术,这技术在验证已知病原体方面表现出色——它能针对特定DNA序列进行大量复制,在样本中找到你正在找的东西。
但它有个致命缺陷:它只认识你要它找的东西。
如果你问PCR“这里面有没有斑疹伤寒”,它会告诉你有或没有。
但如果你没问,它就沉默。
你不知道的东西,它不会主动告诉你。

这就像一个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你拿着手电筒问“椅子上有没有积灰”,手电筒只照椅子。
你照完了,说“椅子上没灰”,走了。
你甚至不知道这个房间还有一张桌子。
2019年,巴黎巴斯德研究所的古基因组学家Nicolás Rascovan带领团队拿到了这批遗骸的研究许可。
他们从万人坑中挑选了13颗保存完好的臼齿,用的技术跟2006年不一样——叫下一代测序技术。
这东西跟PCR的区别在哪?
打个比方,PCR是你拿着一个照片去找人,对着每一个路人的脸问“你是不是这个人”。
下一代测序是把所有人拍下来,然后拿着照片集一张张比对。
它能同时对数百万个DNA片段进行测序,不分主次,不问目标。
古DNA经过两百多年早已降解成极其微小的碎片,PCR技术很难处理这样的样本,但下一代测序能基于这些短小的古DNA序列捕获更广泛的DNA来源。
研究团队从士兵牙齿的牙髓中提取了DNA。

牙髓是个好地方——它被坚硬的牙釉质包裹,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能把病原体DNA保存得更久,不会轻易被环境中的微生物污染。
然后他们排除了所有环境污染物,专门分离并识别来自细菌性病原体的DNA片段。
结果出来了。
13份样本里,4份检出了肠道沙门氏菌——一种能引发副伤寒的细菌;2份检出了伯氏疏螺旋体——一种引起回归热的病原体,同样通过体虱传播。
斑疹伤寒的病原体?一份都没找到。
两种病的情况我专门去查过。
副伤寒的症状包括持续高烧、食欲不振、腹泻,还会出玫瑰疹。
回归热更麻烦,它通过虱子传播,病原体进入人体后引发周期性高烧,烧几天退下来,过几天又烧起来,如此反复,严重时可导致黄疸、脾破裂,患者本就营养不良的话,死亡率能到四成。
这两种病在19世纪都没有特效药,一旦大面积暴发,基本就是等死。
更关键的是,这两种病的传播机制——肠道沙门氏菌通过污染的水源和食物传播,回归热靠体虱——跟法军当时面临的生存条件完全吻合。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2006年检测到的体虱在2025年的研究中依然成立,但病原体却变了:虱子不光传播斑疹伤寒,也传播回归热。

之前以为虱子出现等于斑疹伤寒,就像看到水就以为是雨,没想过可能是河。
研究团队还建了个“时间深度模型”,把病菌的DNA片段和士兵遗骸的DNA降解速度作对比,确认这些病菌是士兵死前3到6周感染的,不是死后污染进去的。
这一下,检测结果的可信度就上去了。
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研究人类学遗传学的Anne Stone评价说这项研究做得很漂亮。
不是瞎猜,是技术实打实推翻旧结论。
Rascovan本人说得更实在。
他告诉《中国科学报》,几个世纪以来史学家们对拿破仑大军溃败的原因争论不休,但运用当代技术检测解开深埋两百年的历史谜团,实在令人振奋。
他还指出,结果表明军队的垮台并非由“单一的流行病”引起,这些人死于多种因素的叠加,可能比他们发现的还要多得多。
他还干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Rascovan表示,与其现在就把剩余的样本用完,不如等到将来有更强大的技术时再做研究,“做我们今天甚至无法想象的事情”。
这话说得有道理。
历史研究不该追求一锤定音,而是跟着证据不断修正认知。

2001年挖出的这批遗骸,2006年用PCR技术查出了斑疹伤寒,2025年用下一代测序技术翻了这个结论。
再过二十年,谁知道会不会又翻过来?
技术进步能帮我们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而看不见的东西往往才是关键。
回到1812年的战场上。
不管斑疹伤寒还是副伤寒和回归热,病原体只是子弹,枪膛的构造才决定了它们能飞多远。
法军的生存条件,就是那把枪。
大军一进入波兰,问题就来了。
当时有随军人员记载,波兰“脏得令人难以置信”——农民从不梳洗,头发里满是虱子和跳蚤,每个村庄都被蟑螂充斥,水源也不干净。
道路平时铺满浮土,车马一过漫天扬尘;暴雨过后,浮土变成泥浆,车轮陷进去拔不出来。
法军的补给车队全是重型四轮马车,每辆靠六匹马拉拽,载货近6500磅。
俄国道路变泥泞后,军队立刻发现这些马车对路来说太沉了。

补给车被主力部队越拉越远,食物和饮水的供应愈发困难。
拿破仑的补给计划本来就建立在速战速决的假设上。
每个士兵背了四天的口粮,随军马车另载有二十天的食物,这些物资足够应付预想的超短战役——但如果他不能在渡过涅曼河后一个月内大败俄军主力,要么得撤退,要么得停下再补给。
俄军根本不给他决战的机会。
巴克莱·德托利指挥俄军一路后撤,诱使法军深入无边无际的旷野,战线越拉越长,补给线越拖越脆弱。
补给跟不上,士兵只能就地解决。
渴了喝路边的脏水,饿了挖野菜、抢牲畜。
肠道沙门氏菌的传播模式在这种条件下简直是量身定做——水源被污染后,一个人感染能传给十几个人。
法军每天要喝两升水,水源一污染,病倒的人越来越多。
副伤寒让人持续高烧、吃不下东西,士兵本就营养不良,染上这个基本等于判了死刑。
回归热的传播更离不开虱子。
法军为了防俄军夜袭,只能成群结队地挤在封闭的房舍里睡觉。

衣服几个月不换,一套制服往往要穿好几个星期,虱子以衣缝为家、以血肉为食,如影随形地缠上法军。
一旦皮肤被虱子粪便污染,病原体就会从细小的伤口钻进体内。
伯氏疏螺旋体通过虱子叮咬进入人体,让人周期性发高烧,烧退了人也虚弱得走不动路。
法军医生拉雷在笔记里记过一件小事:一个叫勃艮第的士兵被虱子弄醒后,把衣裤扔到火里,虱子燃烧的爆裂声像两个步兵团在交战。
这个细节后来被反复引用,用来证明法军被虱子折磨到了什么程度。
但它也说明了一个问题:士兵宁愿烧衣服也不愿意洗——不是不想洗,是洗不了。
行军途中没有条件换洗衣服,连水都喝不上哪来的水洗衣服?
俄军的坚壁清野战术让情况雪上加霜。
俄军撤离时捣毁了沿途的基础设施,粮仓和水井全毁了。
法军能吃到的食物本身就不干净,有士兵在日记里写着“吃了变质的马肉,当天就上吐下泻”——这种状态下免疫力暴跌,病菌趁虚而入。
就算没有严寒,这么折腾下去军队也撑不住,病菌只是提前判了死刑。

有些学者认为,即便俄军不搞坚壁清野,法军也逃不过这场灾难。
以当时的卫生条件和医疗水平,一支数十万人的大军在荒芜的东欧平原上长期行军,大面积传染病暴发几乎是必然的。
俄军的坚壁清野只是加快了速度,放大了后果。
8月份法军主力还有26.5万人,过了两周就只剩10.3万人。
这么快的减员速度,光靠打仗根本解释不通——博罗季诺战役虽然惨烈,双方总伤亡也不过七万多人。
更大的杀伤力来自看不见的敌人。
数据能说明问题。
1812年夏秋之交,疫情尤其严重,天气异常炎热,各种寄生虫迅速繁殖。
进入俄罗斯不到一个月,拿破仑就损失了八万人马,众多失去行动能力的病号进一步拖累了后勤。
那些史料里常常一笔带过的“非战斗减员”,在2025年巴斯德研究所的研究中被重新审视——科学家们发现,那些写在战报里的死亡数字背后,藏着副伤寒和回归热的名字。
1812年11月,别列津纳河。
拿破仑的主力此时只剩下49,000士兵和40,000名随军非战斗人员。

俄军维特根斯坦、库图佐夫、奇恰戈夫三路大军正在从三面逼近。
法军要过河,俄军要堵截。
鲍里索夫城的桥梁已被俄军焚毁,拿破仑不得不派工兵在上游另搭浮桥。
渡河从11月26日开始。
法军残部挤在河岸边等待过桥,场面极其混乱。
大批病员走不动路,只能留在岸边,要么被冻死,要么被俄军俘虏。
有军官在报告里写“能拿枪的人不足三成,队列里全是咳嗽声”。
11月29日,后卫部队过桥后焚毁了浮桥,河对岸还滞留着数千名掉队的士兵和随军人员。
别列津纳河一战,法军约一万人阵亡。
但这场战役的象征意义远大于伤亡数字——它标志着法军撤退过程中最惨重的损失,也是拿破仑大军在俄国境内最后一场有组织的战斗。
此后,法军基本失去了成建制的抵抗能力。

12月5日,拿破仑在斯莫尔贡把指挥权移交给缪拉,自己带着一小队随从连夜赶往巴黎。
巴黎那边有传言说有人要搞政变,他怕后院失火。
等他回到巴黎,留在俄国的军队已经基本不存在了。
1813年莱比锡战役时,拿破仑连像样的兵力都凑不出来,反法联盟趁机反攻。
1814年他被迫退位,就算1815年想复辟,手下的新兵也顶不住联军的攻势。
两种病菌间接敲响了法兰西第一帝国的丧钟。
有时候会想一个问题:如果拿破仑的军医当时知道副伤寒和回归热的存在,能做什么?
答案是——什么也做不了。
19世纪初的医学水平对付不了细菌性疾病,连细菌是什么都不知道。
医生用的治疗方法主要是放血和催吐,对这两种病毫无用处。
就算知道了传播途径,法军的条件也不允许采取有效隔离措施——几十万人挤在一条漫长的补给线上,没有现代消毒手段,没有抗生素,根本没有办法阻止传染病蔓延。

拿破仑本人对疾病的认知也停留在前现代阶段。
他关注的是粮草、弹药、行军路线、俄军动向。
军医报告里那些发烧的数字,他看见了,但他不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他甚至可能认为那些数字是被夸大的一一毕竟哪个军队的行军路上没有病号?
他不知道的是,这场战争的胜负早在博罗季诺之前就已经定了——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那些肮脏的水源、挤满虱子的衣服和腐烂的马肉里。
2023年,有研究团队对黑死病遗骸做了DNA分析,确认了病原体是鼠疫耶尔森菌,修正了以往的一些错误认知。
黑死病和拿破仑征俄,相隔四百多年,但研究方法在迭代——从靠文字记载推测,到靠显微镜观察,再到靠DNA测序确认。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盲区。
19世纪的史学家不知道微生物的存在,20世纪的史学家用PCR技术只找到了他们怀疑的病原体,21世纪的科学家用下一代测序技术发现了他们根本没怀疑过的东西。
下次再挖出什么万人坑,谁知道会查出什么来?
说回那13颗臼齿。
Rascovan团队从万人坑的数千具遗骸中只选了13颗牙齿做检测,样本量不算大,但13个样本里6个检出了病原体,比例已经相当高了。

研究人员说,之所以只用13颗,是因为大部分牙齿样本已经用于之前的检测,他们只能在剩余样本中挑选保存最好的。
将来如果拿到更多样本,用更先进的技术,说不定还能发现第三种、第四种病原体。
这大概就是历史研究有意思的地方——真相不是静态的,它随着技术的进步一层层被剥开。
你以为看到了真相,其实只看到了你想看到的东西。
你以为翻案翻完了,其实翻案才刚刚开始。
巴斯德研究所这项研究发表在2025年10月的《当代生物学》上。
对普通读者来说,这可能只是一条不起眼的科技新闻。
但那些在维尔纽斯万人坑里躺了两百多年的士兵,大概不会觉得这只是一条科技新闻。
他们活着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死了两百多年后,终于有人告诉他们真相。
虽然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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