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仁宗登基之后,有十一年时间处于皇太后刘娥笼罩之下,连性生活都不能完全自主。待到刘娥崩逝,所有的枷锁都随之烟消云散。已经23周岁的皇帝将自己看不上眼的宫女放逐出宫,大量采选新鲜血液。
像是一种被压抑后的叛逆反弹,面对后宫如云“姿色端丽,合法相者”,宋仁宗开始沉迷于床帏多人运动。失去刘娥这个靠山的郭皇后,很快就发觉形势已经失控。
让郭皇后感受到明显威胁的是两个美人:杨美人与尚美人。
我们可以借杨美人和尚美人的受宠,来窥视一下宋仁宗后宫的某些秩序。
大肆采选宫女入宫“美人”是宋朝后妃体系中的正四品内命妇。宋朝延承旧制,在皇后之下设有若干妃嫔品级。其中,贵妃、淑妃、德妃、贤妃等四妃是“夫人”,正一品;太仪、贵仪、淑仪、淑容等是“嫔”,正二品;婕妤,正三品;美人,正四品;才人,正五品。才人之下还有贵人,无视品。
在这之后,是各种内廷女官:六尚书,正五品;二十四司司正、彤史,正七品;二十四掌,正八品;女史,流外勋品。
六尚书在内廷女官中占有重要位置,包括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其中有两人拥有“尚寝”头衔,她们负责皇帝与后妃的就寝问题,其组织架构为:尚寝之下设有司设、司舆、司苑、司灯四个部门,每个部门有两位主管,佐以六到八名员工。
“司设”负责帷帐、被褥、枕席的洒扫铺设之事,下辖的员工最多,共八名。其中典设、掌设各二人,女史四人;“司舆”负责车舆、伞扇、羽仪之事,下辖六人,典舆、掌舆、女史各二人;“司苑”负责后廷的园苑种植蔬果之事,下辖典苑、掌苑、女史各二人;“司灯”负责灯油火烛之事,其佐有典灯、掌灯、女史各二人。
女史负责文书,皇帝的“起居注”大抵都由她们记录,而后与记录君臣奏对议政的“时政记”一道润色为“日历”,付诸史馆。这些内容与臣僚墓碑行状等,将供史官用于修撰实录与国史。
按照宋朝徐敦立的说法:“时政记”由宰臣执政每日记录,所以最为详备。至于起居注,虽然有左、右史二人轮日侍立,但皇帝在内廷的榻前之语,既然远不可闻,所可依赖的就只有内臣所申,她们原则上以“省事”为要务,每经上殿,都说“别无所得圣语”,可得而记录的内容,一般就是百司上奏的关报而已。
所以女史虽原则上要记录皇帝的起居日常,但付诸史馆前都经过了严格筛检。一般而言,皇帝由哪些人侍寝、妃嫔的侍寝次数这些内容,都是保密的。但我们看到,在“尚寝”的组织架构中,司舆、司苑、司灯均只设有两个女史,唯独负责帷帐、被褥、枕席洒扫铺设之事的“司设”有四个女史。洒扫铺设哪有那么多值得文书记录的内容?这背后其实攸关皇帝丰富多彩的性生活,当然是车舆伞盖、园苑蔬果和灯油火烛所不能比拟的。
《宋会要辑稿》关于“尚寝”的职责描述比较含混,其实此一内廷女官职务几乎完全复制唐朝,连品秩与组织架构都一样。只不过,《旧唐书》中有更为明确的记载:“尚寝之职,掌燕寝进御之次序。”这里面“燕寝”指的是皇帝睡觉的地方,在宋仁宗则是福宁殿;“进御”即被皇帝御幸。也就是说,尚寝的最主要职责就是给后妃们陪皇帝睡觉排次序,“翻牌子”。
“尚寝”的职责类似于《周礼》中所谓的“女御”——“女御掌御叙于王之燕寝。”女御掌管后妃们按次序到王的寝室陪睡。
但宋朝皇帝如何“翻牌子”——也就是“进御”的规则与程序,已不可考。唐朝杜甫有诗云:“宫中行乐秘,少有外人知。”说的虽然是青门里供有王母的殿宇,但用于皇帝后宫的乐事,却是再恰当不过了——那的确是“少有外人知”的秘密。
如果按照东汉郑玄注解《周礼》的说法,“女御八十一人当九夕,世妇二十七人当三夕,九嫔九人当一夕,三夫人当一夕,王后当一夕。亦十五日而遍云,自望后反之。”也就是,依照“卑者宜先,尊者宜后”的原则,每月的上半月,先由八十一名女御陪王九夜;再由二十七名世妇陪三夜;九嫔陪一夜;三妃(“夫人”)陪一夜;王后最尊,所以单独与王过一夜。过了正月十五,顺序再反过来,先后由王后、三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陪王过夜。之所以下半月不再“卑者宜先,尊者宜后”,我猜测可能是因为有的月份不足三十天,只能牺牲掉位卑的女御陪睡机会。
从《周礼》亦可看出,皇帝与宫嫔群交有法可依,至少从周公旦著《周礼》的西周到郑玄所生活的东汉,皇帝都有权利与九个以上宫嫔一起过夜——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种责任与义务。
按照《周礼》的设计,皇帝每晚和谁睡觉,都有严格的规范,有专门的女御来执行这个事情。但皇帝哪有那么听话,他的后宫也远不只一后、三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
所以随着时间推移,规则的约束力会越来越弱,实践中强势的皇帝更多时候应该是:皇帝想睡谁就睡谁,想睡几个人就睡几个人。
将宋朝开国时间向前倒推700年,比郑玄小大约100岁的晋武帝司马炎提供了一个参照。据《晋书·后妃上》,司马炎的宠妃很多,灭掉吴国之后又把孙浩的数千宫女纳为己有,导致后宫将近万人。他陷入选择困难症,遂想出一解决之道:乘坐羊车,任由其在掖庭走动,羊车停在哪个宫嫔的殿所,他便睡谁。这种宛如“开盲盒”的惊喜,似乎给了司马炎无穷的乐趣。他经常这么做,以至于聪明的宫女开发出应对之策:将竹叶插在门前,以盐汁洒地,来吸引皇帝的羊车。
“羊车望幸”的典故,说明宠幸取决于皇帝一时之兴。但即便像司马炎这样带有随机性地将进御交给羊车的君主,也仍然有自己的“专房之宠”,按《晋书》里的记载,那个人是“最蒙爱幸”的贵嫔胡芳,其“侍御服饰”仅次于皇后。
宋仁宗大肆采选宫女入宫,显然并非全为内职所需,这说明他也有喜新的偏好,只不过他选择的标准是什么,已没入历史尘埃。但无论宫嫔有几多,和司马炎一样,他也有仅次于皇后的“专房之宠”。
在刘娥崩逝的明道二年,这“专房之宠”就是杨美人与尚美人。
反抗郭皇后的性垄断关于尚美人的基础资料几近于无。我们只知道尚美人的父亲叫尚继斌,在仁宗亲政第二年——景祐元年(公元1034年)四月,被任命为右侍禁。连尚美人的两个堂叔伯继恩、继能也都蒙恩成为右班殿直。作为皇帝的宠妃,她的家人自然是不能亏待的。
杨美人遗留下来的信息更多一些,她是山东菏泽市定陶人,与皇太后刘娥有姻亲关系,在宋仁宗刚即位的天圣年间,就被选为御侍,后又被册封为原武郡君,又进封为美人。她端丽机敏,精通音律,对女红、书艺一过目即快速上手,就好像早已熟习一样。
杨美人的父亲杨忠为侍禁,有一次宋仁宗想要奖擢他,杨美人推辞说:“外官应当凭借积累劳苦以换取富贵,如今要是凭侥幸获取恩泽,恐开启左右以私事请托之端。”宋仁宗听了很高兴,命她搬到肃仪殿居住。后来赠杨美人的祖父为贵州刺史,她的叔弟五人也都被赐官——这个时候,杨美人应该没有再作推辞。推辞,在北宋官场通常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手段。
杨美人活着的时候,最高册封为修仪,正二品。她于宋神宗熙宁五年(公元1072年)薨,年五十四,赠德妃封号。《宋史》里有她简短的传记。由此推知,她生于公元1019年,即便在天圣最末一年(公元1032年)——即刘娥崩逝前一年成为御侍,也只有13周岁。宋仁宗喜欢幼女,是确凿无疑的。
除此之外,两个美人的其他信息都已佚失。她俩在《续资治通鉴长编》中首次出场,是紧跟在刘娥的崩逝之后:“庄献(刘娥)崩,上(宋仁宗)稍自纵,宫人尚氏、杨氏骤有宠。”
因为南宋史官李焘作上述发言时,手中有很多我们现在看不到的资料,“骤有宠”的说辞,似乎至少可以理解为:两人超乎寻常的晋封是在这个时期给予的。
想成为“美人”并不容易。我们看宋真宗的宫嫔中,宋仁宗的生母李氏生了唯一的皇子,也仅仅被封为“崇阳县君”,又过了六年,生了一个女儿,才被封为“才人”——比“美人”仍低一个品秩。当然这中间或有刘娥压制的因素。但请看刘娥和杨淑妃,这两个最受宋真宗宠爱的妃嫔,又是什么时候当上“美人”的呢?
刘娥是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被封为“美人”,杨氏同时被封为“才人”。此时距离两人进入赵恒的皇子府,差不多10年之久,而真宗登基都已7年。
《宋史》有一段说的是,吕夷简被宋仁宗罢相后,又二度起用,“及再相,杨、尚美人方宠”——亦即吕夷简复相时,杨美人与尚美人方才受宠。查吕夷简复相的时间在明道二年十月,即刘娥崩逝之后宋仁宗亲政七个月之际。
无论如何,在“颇骄”的郭皇后眼里,杨、尚二人都是不走寻常路的宫嫔,自从她被宋仁宗迎娶为皇后,在此前长达9年的时间里,因为有刘娥做庇佑,她总能在性事上控制皇帝。郭皇后对宋仁宗“性垄断”意识由来已久,但似乎一夕之间,旧有的秩序开始土崩瓦解。
郭皇后可以明确感受到变局的迫近。除了杨、尚两位美人扶摇直上,这一年十一月乙丑,后宫还发生另一大件事:宋仁宗追册美人张氏为皇后。
当年在选后的时候,宋仁宗先后看上王氏、张氏,都被刘娥搅黄了,最后不得不迎娶郭皇后。王氏后来许配给了刘娥的侄子刘从德,张氏则留在宫中,后来晋封为“美人”,已于5年前病逝。追册是常有的事情,但在郭皇后健在的情况下,追册一个死去的宫嫔为皇后,这就非常有内涵了。基本上,这是完全不顾及郭皇后的面子了。
南宋史官李焘在记录此事时说,宋仁宗这么做是因为他对张美人“雅意所属”,这话说得非常文雅,翻译过来就是:皇帝素来爱的都是张美人。
不过,宋仁宗没有给追册的张皇后立庙,只是令内园使岑守素将张氏的坟墓升格为陵阙,并赠其父“供备库使”张守瑛为“邓州观察使”。
追册皇后这件事,羞辱性极强,但没有给郭皇后引来现实的竞争对手。杨美人和尚美人则不同,她俩就活灵活现在郭皇后的眼皮底下,媚态尽显,且在每个晚上争夺与皇帝的过夜权。
冲突是必不可免的。
李焘接下来的表述是:“后性妬,屡与忿争。”郭皇后生性嫉妒,多次与杨美人、尚美人发生争执。
杨美人、尚美人何以有胆量与皇后争执,除了因受宠而有仁宗撑腰外,可能还和杨美人的出身有关。按《宋史》的记录,她是刘娥的姻亲。至于尚美人,则并无此方面的记录。
最严重的一次冲突发生在明道二年(1033)年末。“尚氏尝于上前出不逊语,侵后;后不胜忿,起批其颊,上救之,后误批上颈,上大怒,有废后意。”李焘的这段描述,为我们构建了一个场景,一个至少郭皇后、尚美人和宋仁宗三人在场且可以脑补很多撕扯情节的画面。
尚美人向宋仁宗告郭皇后的状,语出不逊。郭皇后压制不住愤怒,起身想要掌掴尚美人的脸颊。宋仁宗在保护尚美人的时候,脖颈儿被郭皇后误击。宋仁宗大怒,起了废掉郭皇后的意图。
这是宋仁宗追求性自主权的第一次反叛。他最终如愿以偿,又追悔莫及。后宫佳丽太多,摆不平是正常的。当没有强势皇后可以制约他的时候,性放纵就成为了一种必然。但这是后话了。
• (本文仅为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韩福东
责编 辛省志
原创文章,作者:胡佳慧,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gaochengzhenxuan.com/keji/20348.html